第88章 有难处就回家，家里总有一口饭吃

  到了过年，依旧不见一滴雨下来。

  再这么下去，田里的麦苗都得旱死，本来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，这就闹起了春荒。

  到处都缺粮食，紧跟着粮食供给也降低了标准。

  一个刚出生的婴孩，每月给粮食三斤，少儿六斤，儿童八斤，成人才二十一斤。

  李晓桐和万阳家老二晨晖算是少儿，一个月给六斤粮食。像是晨曦和晨星，一个月给八斤。万阳和李晓桐带上勉强算是成年人的晨宵，每人二十一斤。

  先不说大人能不能吃饱，就说孩子，晨晖一个月六斤能吃饱吗？以孩子一顿饭吃半拉子馒头算，一个馒头二两，一天一个半馒头，也得三两吧。一天三两，一个月就是九斤。这还都不全是细粮，细粮顶饿，粗粮不耐饥，肯定吃不饱。

  晨晖尚且如此，更不要提晨曦和晨星。要叫这俩孩子不饿着，有个十八九斤差不多。如今只有八斤，谁家舍得孩子饿肚子？那肯定得从大人的粮食里往出挤了。

  要是给俩孩子挤出粮食，万阳和李晓桐平均每天就只有二两。

  没错，就是二两的粮食。若是没有先前攒下的，这日子可怎么过呀！

  孩子们上课都是只上半天课，都饿的没精神。

  到了周末，万阳和李晓桐去开会了，晨宵在家看弟弟妹妹。原以为几个孩子在家等着呢。

  结果夫妻俩回家的时候不见孩子们，等到天都黑了，几个人才回来。

  晨宵扛着麻袋，晨曦背着晨晖，晨星手里拉着根绳子，绳子后面坠着个破布口袋。不知道的，还以为四个孩子逃荒去了。

  万阳和李晓桐都没开口，万阳先从晨曦的背上把晨晖接去，这才问：“你们干啥去了？”

  “弄粮食！”晨星大喘气，累得一下蹲地上了。

  晨宵喘气：“不去不行，大家都叫我们去呢。不去这不是说咱家不缺粮吗？我寻思着不行，就说去吧······”

  晨曦接过话头：“本来我哥一个人去挺好的，结果晨晖和晨星非吵着要跟着。我只好也跟着去了。”

  “去哪了？”李晓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  “干啥去了？”

  晨星蹲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，把布袋子解开：“妈，你看，够咱们吃两天的了。我们上国营农场去了。”

  李晓桐蹲下看看：“这是……”

  绿油油的，不是野菜。

  “怎么瞧着像是麦苗呢？”

  “就是麦苗！”万阳肯定的说。

  晨宵把麻袋解开，叫李晓桐看：“人家都去割大麦苗，我们也跟着割了一点。”

  晨星在一边得意：“他们抢着割大麦苗，小麦苗都没人割，我这一口袋都是小麦苗。”他仰着弄的乌七八糟的小脸，等着大人夸奖。

  大人们都知道，抢着要的，肯定是保证能吃，而且相对好吃的东西。没要抢的，估计是味道不敢恭维吧。当然了，肯定没毒。羊啊牛的，都吃麦苗，不也都没事。

  国营农场那边，水利条件跟的上，庄稼受的影响不大，瞧这麦苗的样儿，想来庄稼长的还挺好。长的好，不一定收成好。这不是就被偷了这么多吗？饿极了，什么不吃？

  这是半天的劳动成果了，孩子们还都等着尝尝呢。

  说实话，家里真没吃过这东西。还是请教了别人才试着做的——把大麦苗清洗干净控干水分，然后用一点玉米面搅拌起来，上锅蒸上半个小时。

  有条件的，蒸完出来泼点热油，盐啊啥的调味料往里放一放，应该比较美味。要是没条件，就放点盐吃吧，应该也挺好吃的。

  做出来孩子们抢着尝，自己的劳动成果呢——大麦苗没什么怪味，吃到嘴里又劲道，确实不错。

  至于小麦苗，李晓桐尝试着做了一点点，出来之后推到晨星面前：“你尝尝！”

  晨星吃了一口就“呸！”不是不能吃，是真不好吃——怪怪的甜又怪怪的粘，反正是不好下咽。

  难受得他簌了口才说：“怪不得都没人割，怎么这个味儿！”

  不管是大麦小麦，麦苗割了庄稼就算是没收成了。估计是农场被偷的多了，很快的人家的保卫科就带着人巡逻了。听说有些地方都背着枪了，看见有偷青的就鸣枪示警。

  不过这个农场没有，场长是个很厚道的老者。人家是这么说的：“不是实在没办法，谁吃那个？行了，带着人巡逻，叫他们知道这东西不能偷就行了。”

  麦子这些庄稼叫人看着了，在不好的地上给牲畜种的苜蓿，刻意的没叫人怎么看管。

  “人都吃不饱，哪里还能管那些牲口。牲口饿极了不管啥都能吃，反正是饿不死······先顾着人吧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——那些苜蓿成了大家的最爱。

  如今大家都只上半天班，都消耗不起那个体力。剩下的半天就是各想各的办法去了。农场的苜蓿，农场的野菜，都是大家的目标。到了农场就发现，附近乌泱泱的到处是人。

  谁家要是有在农场的亲戚，可占便宜了。人家麦地里拔出来的草，里面大部分都是能吃的野菜。不叫进麦地没关系，都等着捡人家的草呢。

  闵大嫂他们跟人家说：“我们帮你们除草，你们叫我们把野菜带走就行。”

  很多大人带着孩子，帮人家义务劳动去了，为的就是拿那点儿野菜回去糊口。

  李家的口粮比较宽松，部队的供给充足一些。而且部队有军垦农场，人家能实现自给自足。水利工程相对好的地方，情况也好很多，能灌溉的地方，收成还行。像是李百泉这样的，粮食虽然配额有限，一些老部下暗戳戳提供些野兔野鸡，各色的菜蔬，家里还是吃不完的。

  李百泉的意思是想把几个孩子都接到李家。不管怎么着，他的供给能把孩子糊弄饱了。

  但晨晖不怎么乐意去。

  在家里各色的饼干桃酥不缺。说实话，她没觉得挨饿。但是去姥姥家，吃饱肯定能吃饱，肉啊蛋的也都能吃点，但是想吃零食儿吃的尽兴，还得是在自己家里。孩子天生护食儿，她好像也明白家里有粮食的事儿不能叫太多的人知道。更不能跟人家说自己天天吃很多好东西。

  不想去又不好直说，就跟姥姥姥爷说：“都留给弟弟还有太姥姥吃！”

  小手摆的跟招财猫似的，还说：“我有空肯定去玩。”

  把李百泉给逗得不得了：“哟！咱们晨晖还挺忙。”

  “嗯呢！可忙了！”郑重其事的样子。

  梁秋月看见自家孙子孙女一个个小脸白嫩嫩，肥嘟嘟，红扑扑的，还有啥不明白的。每隔上几天，闺女就给家里送一次她自己烤的小蛋糕，松松软软的。

  老太太和援朝爱吃，她就常送。闺女的日子过的比自家还要富足。姑爷有本事，没叫闺女跟着挨饿。这对爹妈来说，是最大的安慰。

  补贴子女爹妈不心疼，子女不需要仰仗爹妈，当爹妈的才算是真的放心了。

  梁秋月把揣在怀里的熏肉给万阳和李晓桐放下：“有空了带孩子回去吃饭，家里不缺你们一口吃的。”

  李晓桐又给提了半篮子的麻饼，“叫我奶用羊奶泡着吃。”

  从这边出来，梁秋月就看了李百泉一眼，主动说：“去星源那边瞧瞧去。”

  李百泉伸手拉梁秋月的手，使劲的攥了攥。

  梁秋月轻轻甩开他：“叫孩子们看见。”

  星源家的门是普通木头门板的门，推开门，俩孩子坐在台阶上对着厨房的方向。厨房里这会儿烟熏火燎的，能听见星源两口子的咳嗽声。

  思念看见两人，眼睛一亮：“姥爷……姥娘……”

  孩子管梁秋月叫姥娘，管杜茹兰叫外婆。

  这边两人应了，厨房里的人听见了都探出头来：“爸，娘。”

  李百泉摸了摸俩孩子的脸：“跟姥爷说，吃的饱吗？”

  俩孩子看了眼父母，然后低下了头。

  李百泉蹲下来问思念：“跟姥爷还不能说？”

  “去姨妈家能吃饱，但是我妈不叫我去。”思念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
  梁秋月嗔道：“你们也是，你姐是外人吗？她有一口吃的让给孩子吃半口还不许了……”

  李星源不好意思地开口：“我姐那边还有四个孩子呢。哪能叫她们去给我姐添乱？我姐已经够照顾我们了，啥好饭都不忘了给她们送，哪能再叫我姐养着她们？”

  梁秋月就牵着俩孩子往外走：“你姐养着不合适，叫你爸养着。”

  “娘！”李星源跟沈明成在后面追：“您这……家里还有援朝呢……”

  梁秋月只不言语，拉着俩孩子走她的，跟孩子低声道：“跟姥姥回家，姥姥给你们包饺子……”

  俩孩子高兴地一下子跑起来，生怕被父母抓回去。

  李百泉去了星源的厨房掀开锅盖，里面是苜蓿伴着玉米面捏出来的菜团子，喟叹：“你们俩吃吧，孩子不用你们管了。”

  两人一人二十一斤粮食，要是搭着菜吃，基本能吃个七八成饱的。

  “爸！”李星源拉住李百泉：“我……”

  “行了！”李百泉拍了拍星源：“有难处就回家，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。”

  梁秋月在这边帮闺女看过孩子，厂里的不少人认识。她牵着俩孩子往外走，见了厂里人相互打招呼。

  “婶子，这是干嘛啊？”

  梁秋月乐呵呵的：“接外孙女家去，看把俩孩子给瘦的！”

  如今这粮食多金贵啊！

  梁秋月跟李星源是啥关系大家都知道，这个时候有口吃的不给自己的儿孙，反而带着星源家的俩闺女······

  路上有人逗孩子：“去吃好吃的回来……来我家找妞妞玩。”

  思念就笑眯眯：“我不回来了……跟姥姥姥爷回家去住了……”

  梁秋月就说：“对！我们暂时不回来了。”

  还是长期养着啊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