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恩情，亲爹娘也不过如此了

  等司要钱回家，见家里放着几张肉票，半袋子大米，两身做好的棉衣，一看就是刚送来的。

  “这孩子还不算是丧良心，还记得爹妈呢。”她喃喃道，这心里才感觉好受些。

  马金玲斜乜了婆婆一眼：“他二伯啥时候也没忘了，月月都给钱呢。”只不过钱都是汇到她这个兄弟媳妇手里，让她当老万家的家，没直接汇给婆婆和大哥大嫂，婆婆才看她更不顺眼了。

  万家现在的风评好不容易让他们夫妻俩给拉回来，可不能再让公公婆婆给败坏了。

  自从万阳和李晓桐不再汇粮食回十里屯，而是把粮食换成钱汇到万城和马金玲手里，老大万河夫妇也闹过，只不过谁都不理会就是了，倒是让老大媳妇抓住这个把柄当借口，一个月有半个多月不回万家，回娘家去住，连孩子都不管。

  司要钱知道冷了心的万阳暖不回来，只跟马金玲指桑骂槐的撕，撕了好几回，都没撕赢，只能忍气吞声。谁手里有钱谁腰板硬呗。

  马金玲刺挠的一句，司要钱就当没听见，一个人去屋里待着去了······

  没两天屯子里传出话来。

  “万老二给老家办了好事了。”

  “······人家放羊的时候发现铁矿石了，如今叫勘探队勘探呢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说不定以后咱们这一片要盖工厂哩，咱们就都成了工人了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是不是真的？”

  “谁知道呀，只等着人家勘探队的结果······”

  没有人比他们更盼着结果属实了，比较起来，当然还是工人好啊。

  万阳来回折腾了一个多月，这里跑那里跑的。几个孩子围着他爸叫他说在外面的见闻。

  万阳喟叹：“到处都是大锅饭。”

  像是他们这种出差的，到了地方啥也不要，到点儿了就吃。有些地方还摆流水席，哪怕是路过的人，如果饿了，也可以留下来吃一顿饭······

  几个孩子开始坚信：“一亩地真能打一万斤粮食的！”要不然，日子能这么过吗？

  孩子们挺高兴的，吃的饱吃的好，一个个的往上窜，长个子。

  转眼到了冬天，天一天天的冷了，厂里的伙食标准慢慢降了下来。

  白面馒头没有了，是玉米面的，数量也降下来，变成了一人一个、两个，再也没有敞开吃的说法。菜就是白菜炖萝卜，萝卜炖白菜，里面是一点油都不见了。

  晨晖吃饭的时候龇牙咧嘴，瞧着比吃药还难受。

  “不好吃！”

  “不光是不好吃，感觉还吃不饱了。”

  “比在自家吃饭还不如······”

  李晓桐天天晚上给几个孩子偷着弄饭吃，不是在烤炉里烤薄饼吃，就是随便弄碗鸡蛋面糊糊，放点菠菜放点盐，点上几滴香油叫他们偷着吃。

  不光万阳家这样，好些人家都这样。还不敢叫人家瞧见自家冒烟。但自从天冷开始烧炕了，这种顾忌就少了，任何烟都可以解释为烧炕。

  于是，住筒子楼的工友就羡慕起住平房的了。

  住平房的还能在家里弄个泥炉子，凑活着自己做一顿吃了算了。但是筒子楼怎么办？原来都在走廊里开伙，现在偷着开伙不是等着让人告嘛！

  大人们没办法，孩子们就偷着把食材弄到厂外面，野地里点火烧着吃烤着吃。红薯和土豆开始受欢迎了。

  这种情况一普遍，厂子里就把大食堂给取消了——前后也就两三月的工夫，大食堂就办不下去了，各自回去想办法吧。

  这就这么点时间，连吃带拿的，万阳家柴房的梁上，挂着五六个网兜。网兜里，全是风干的馒头。还有两布袋子磨好的大米粉。都是干净的，用水冲了就能吃。

  要回家自己开火了，大食堂差点打起来。因为当初送到食堂的碗筷盘子，桌椅板凳，都得往回要。可这么多人吃饭，大人孩子的，哪天不摔几个。当初一百，现在能剩下五十就不错了。肯定是家家都不够数了。

  “怎么能这样呢？”

  “我们当初拿出来给大家用的，结果你们给我们整的尸首都找不见了？！”

  “怎么着？”

  “赔偿吧！”

  拿啥赔偿，看见食堂还有啥就拿啥。

  手快有手慢无！

  闵大嫂整个人都愣住了：“刚办大食堂的时候多好啊！”

  “大家和和气气的，你让着我我让着你，都怕对方吃的少拿的少，谁像现在这样争过多寡呢？”

  等万家到的时候，食堂除了实在是拿不动的东西，剩下的，但凡能拿动的，都拿走了。

  闵大嫂都哭出来了：“……李科长，他们怎么能这样呢？就好像我欠了大家的一样，我家今年光是红薯就收了两千多斤啊，我全拿到食堂，叫人家吃了。只一天工夫，我家的红薯都吃光了，我说啥了？”

  闵大嫂家最可怜了，家里的厨房里连案板都没有了。蔬菜干连同红薯红薯叶子，全都捐出来叫大家吃了。结果如今回去，连做饭烧水的锅都没有。

  万阳和李晓桐对视了一眼，李晓桐同情地把家里的一个炒菜的锅给了闵家：“先凑活着用吧。”又给了闵大嫂一麻袋的萝卜白菜，差不多能凑活下去了。

  今年的冬天，一片雪花都没落下。从五六月份下了雨之后，这都半年了，不见雨不见雪的。干冷干冷的！加上睡火炕，早上起来，嘴上都起皮，嗓子干喉咙干的。

  万阳看几个孩子可怜，跑到人家的罐头厂，把人家要做梨罐头的原材料的那种山梨，买了好几大筐子。这种梨做罐头说不得会好吃，但是生吃，却不怎么样。

  李晓桐给熬汤，梨切块，放冰糖，天天晚上一人一大碗。

  到了天实在是冷的很了，万阳就让李晓桐给几个孩子都请假，在家里待着吧，别不去学校了。气候干燥，孩子们一个个的都咳嗽开了。一个咳嗽，一班都跟着咳嗽。如今的咳嗽谁还管你，过几天自然就好了。就算是去医院，也就是给你用纸片包点甘草片，苦的要死要活的，没几个孩子爱喝那东西。又没有什么真正治病的药，都是干熬着，那就干脆别去了。

  晨曦在家带着晨星和晨晖，完全没有问题。

  年前的时候，梁大生的媳妇来了，来问李晓桐：“表姐，你要缝纫机吗？一个六十，处理呢？我过来给问问。”

  “六十？这么便宜？”二手的这个价也够便宜的了。

  “是好的吗？”李晓桐问。

  “都是好的。”大生媳妇儿说，“这不是给国家减轻负担呢吗？我们这缝纫社就解散了。剩下的缝纫机要处理呢……”

  李晓桐一下子明白了：“行！你们一共有多少？”

  “一百五十台呢？”

  不多，厂里这么多家庭，肯定吃的下。

  李晓桐刚要点头应下，心中一动，问道：“那这缝纫社解散了，你的工作呢？”

  大生媳妇儿尴尬的摇头：“再自己想办法呗。”

  户口在，有定额口粮，但这口粮也得花钱买。

  “要不你留一台缝纫机，自己接点零活……”

  “我也想呢。”大生媳妇儿更尴尬了：“不过……”

  李晓桐突然明白过来，这是实在没办法，过来借钱来了。

  她当时掏出来就给了：“那就麻烦你，回去给咱联系，就说有多少台，咱们要多少台。”

  果不其然，李晓桐在厂里放出消息之后，都找上门来了。

  星源要、杜茹兰要、闵大嫂要，朱莉莉要，那些厂领导家都要，这些就把好几十台给卖出去了。

  如今这做衣裳做鞋，全都是手工。家里的孩子一多，衣裳都做不过来，几乎是天天给缝缝补补，全手工的活儿能累死个人。有缝纫机就好办多了。这种处理的二手缝纫机，不需要工业券，给钱就卖。

  今年这全家的新衣服，都是李晓桐在缝纫机上做的。晨曦这丫头个子还不高，坐着够不到下面脚踩的地方。但她敢摸索啊，家里没人，她倒是摸索着把缝纫机给学会了。坐着够不着，可以站着踩。

  大人不在家有大人不在家的好处。晨曦就迅速成长了。孩子们在家，哪怕不饿，都爱翻腾的找东西吃，再加上还有个老喊饿的晨星。于是，三个小家伙在家，小日子过的那个悠哉。

  等万阳和李晓桐发现家里油瓶里的油下去的飞快的时候，这几个天天吃煎鸡蛋已经吃了有一段时间了。

  鸡蛋是单独放在柜子里锁着的，不是怕他们偷吃，主要是怕家里来了外人不小心看到了，人家再嘀咕啥的。外面在坛子里放着也就那么几个。天天早上有蛋羹，也没少了他们鸡蛋吃。结果这才几天的工夫，三个人干掉了大半篮子鸡蛋。

  万阳笑起来：“能折腾着自己找吃的，证明真的长大了。”

  能为了半篮子鸡蛋训斥孩子吗？做父母的只有心酸。

  晚上孩子们睡了，万阳和李晓桐却睡不着了。夫妻俩半夜起来，两人躲在书房里，用烤炉烤东西。小蛋糕、饼干，做了十几斤，快天亮的时候，又蒸了一锅包子，肉包子、油包子、糖包子，就冻在外面的瓮里。想吃了让孩子在火上热热就能吃。

  叫晨宵吃，晨宵只尝一个，就不再吃了。

  “这东西如今难得，给弟弟妹妹留着吧，他们长身体呢。”

  晨宵也正是发育的时候，李晓桐给捡了一碗的包子，得有七八个肉包子。

  硬是塞给晨宵：“都吃了！”

  晨宵端着碗，愣愣的看李晓桐。他想起之前看见玉芳婶子把她家侄子垒子手里的碗打掉，不叫垒子在她家吃饭的事儿了。

  这一刻，他的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掉了下来。

  拴柱叔和玉芳婶子，是垒子的亲叔叔亲婶子，可是他们是怎么对垒子的？就那样的态度，大家还都说人家叔叔婶子好，给想办法找了工作，吃上了商品粮。那是对垒子有大恩的。

  自己呢？叔婶不是亲叔婶，自己就是一个出身不好的穷要饭的。可是他们待自己······亲爹娘也不过如此了。

  厂里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，好些人都说：“你小子是掉到福窝窝里了。”

  此刻，晨宵端着一大碗肉包子，那边叔还把蘸料碟子往这边推，婶子在一边叮嘱说：“该吃就吃，咱家最下面的柜子里，饼干蛋糕都有。你正长身体，别亏了嘴。”

  这一刻，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，直直的跪下，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：“爸！妈！”

  这一声叫的，把万阳和李晓桐都叫得愣住了。

  就见这孩子把碗高高举过头顶，然后额头挨着地面，砰砰砰的磕头。

  晨星蹲在地上还把头埋下去的看，起来小声说：“大哥哭了······地都湿了······”

  眼泪掉在砖地上，像是在下雨，这个样子，叫人心里怪不落忍的。

  李晓桐叹了一声。

  万阳拍了拍媳妇的手，开口：“起来吧。出去洗脸洗手，回来吃饭。”就这么着，算是多了个儿子。

  过年的时候，听着晨宵叫爸妈，家里人都心里奇怪，但谁都没问，算是默认了。

  这孩子勤快，到谁家都先干活。梁秋月喜欢的什么似的，过年给晨宵的压岁钱也最多。

  “你参加工作了，也有同事要相处，那点学徒工拿的工资，够干啥的？拿着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