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万幸！万幸！真是万幸！

  杜茹兰当初跟姜磊在审查期离婚之后，姜副厂长不是又娶了王媛媛这个新媳妇儿嘛，这头刚入洞房，那头杜茹兰无罪释放，坐着吉普车给全须全尾的放回来了。

  家被后头娶的占了，杜茹兰无家可归没处去，姜磊做主把职工学校预备着招待人的空房子拨给母女俩，让杜茹兰带着孩子暂住在职工学校的门房后头的套房。

  其实在五人小组第二次到来，带走姜磊之前，杜茹兰还办了一件大事儿，这事儿除了星源知道，刚开始其他人谁也不知道。

  杜茹兰刚被放回来，人人都躲得她远远儿的。她因为还在工会兼职，自己一个人闲着翻看建厂初期人事科的资料，意外发现了点东西。

  有一位母亲亲自将三个儿子送上战场，结果三个儿子都在战场上牺牲了。

  一家子只有大儿子当年留下了一个孙子，儿媳妇改嫁之后，老人家把孙子抚养长大。

  后来孙子长大后，送孙子参了军，结果孙子又牺牲在了朝鲜战场上。

  早些年老人一直给部队做军鞋，缝军衣，家里的只留够口粮，其余的都捐给了游击队，老人手中收到的收条，都有一沓。

  这么一个英雄的母亲被杜茹兰挖出来了，杜茹兰认了这位老太太做干娘，把琪琪过继了，落在了老太太名下，给老太太做孙女儿。姜琪改名为安荣。

  安家一门，光烈士就有四口人，把安荣加进去，活着的才两口，烈士都比活人多。

  这些年杜茹兰一次又一次因为杜家的成分问题被审查，虽然这一次历尽艰难终于审查清楚了，担不住什么时候再起妖风。

  她怕了。

  李星源那里有李百泉撑着，琪琪不行，姜磊的为人如何，只这一次就看清楚了。

  都是闺女，姜磊的大闺女姜慧因为忤逆的事儿，被姜磊弄到农庄里下苦力。都是闺女，杜茹兰不觉得姜磊能多看中自己生的这个，尤其是她已经跟对方离婚，姜磊在自己审查期间也已经再次结婚······

  倒不如釜底抽薪，省得未来万一姜磊犯了事儿，再连累琪琪。明明好处没有占多少，要是因为血缘的问题再受牵连，那才叫冤枉。

  杜茹兰复了工，还要工作，就把安老太接了来，让干娘帮忙看孩子。

  老太太因为有了孙女，确实是瞧着精神了，每天牵着孙女的手，送孩子上托儿所。得闲了手里也不离针线活，给小的做完，还给杜茹兰做。

  没几天工夫，吴老太跟同是在院子里的大娘婶子们倒是相熟了起来。

  “到了这么个岁数儿，孤苦伶仃怪不容易的。如今算是有了盼头儿，这边那也需要那么个老太太，很多不好解决的问题，都好办了。”

  “可不是呐！瞧那身子骨，没病没灾的活个一二十年也不一定。”

  “真到了她不能动的时候，这亲手抚养照顾长大的孙女，对老太太差不了。”

  “······谁说不是呀，她庇护孩子长大，孩子要是有良心，好好给她养老，贴在一起过日子，总比一个人冷冷清清，死在家里都不知道。”

  这话是说起秋天村里传过来的一个恐怖故事，孤寡老人死了一个月了，要不是外人闻见弥久不散的味儿，都没人发现。

  这事儿给很多没有子女的人敲响了警钟，哪怕招赘来着，也不能让家里没了后······这些都是后话。

  到了登记盖房子那阵子，其他人家各想各的招数。还没等沈明成想好是跟万阳开口，还是跟家里开口求助，安老太回了一趟村上，那一个村子的壮劳力来了八成，利利索索就把杜茹兰和李星源两家的院子给拾掇起来了，都没用沈明成再想办法给沈家透信儿。

  这天开完会，李晓桐正要走呢，杜茹兰把她给叫住了：“李科长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杜书记。”李晓桐也这么叫人，两人瞧起来客客气气的。

  杜茹兰等着人都走光了，礼堂就剩下她们两人，才开口：“······听说你们家收养了个孩子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对！”这又不是秘密，万阳和李晓桐都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。

  “前阵子送去技校上课了，杜主任没见过？”

  “见过！”杜茹兰抿嘴，带着几分犹豫的语气：“这孩子的家里情况，都问清楚了吗？”

  “问了。”李晓桐有些疑惑的看着杜茹兰：“已经跟厂里汇报过了，怎么了？杜主任认识这是谁家的孩子？”

  杜茹兰犹豫了一下：“······我就是瞧着这孩子面熟······上次被带去审查，见了一位领导······那位领导的夫人带着家里的小儿子来给领导送饭，我隔着窗户瞧了一眼······你知道的，我这人不说过目不忘，但也差不多，自问见过的应该就不会太轻易忘掉。我当时还说，那家的小儿子特别像那位夫人······可我看着你们收养的那孩子······还真觉得跟那位夫人好像长的更像······”

  李晓桐的心咯噔一下，面上却兴味盎然：“真的吗？要不麻烦杜书记帮着问问，看看是不是她的亲眷。不过晨宵自己倒是说，他爸死了，她妈好像是被人骗跑了，家里也没什么亲戚·······这要真是那位夫人是晨宵的亲眷，那是再好没有了。

  “杜主任是知道的，孩子还是亲生的好。这有亲生的，有领养的，稍微有一点偏颇，就容易叫孩子心存怨怼。都说养这么大一儿子是占了便宜了，可说句实在话，这养孩子费劲呢。不光得养，还得教，还怕教不好······”李晓桐故意说

  杜茹兰跟着点头，她信李晓桐说的这些话都是真话，但是事儿不是这么办的。

  “真要去说了，那可就太孟浪了。或许真就是······人有相似······”

  李晓桐笑了一下：“是啊，哪有那么巧的事儿，可能人有相似吧。”

  说完就走了。

  一时之间杜茹兰就有些拿不准了。虽然拿不准，但是第二天，杜茹兰还是请了半天的假，直接出了厂。

  去的地方，是一处不怎么起眼的大院。这地方一般人却进不去，门口都是持枪站岗的。

  她敲了门，里面一个高挑秀美的女人将门打开了，微微有些惊讶：“这不是杜主任吗？”

  “叨扰了。”杜茹兰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
  “老严上班去了，要是有事，你直接去办公室找他……”女人带着笑说话，话语虽然客气，却也有些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意味。

  杜茹兰低声开口：“我今天过来是找夫人的。”

  “找我啊？”女人愣了一下：“那……就请进吧。”

  屋里收拾的很整洁，杜茹兰扫了几眼连声夸赞：“都说严主任简朴，如今一见果然如此。”

  “叫他副主任吧。”

  女人语气淡淡的：“老严那人，你们这些老战友都知道，刻板的很。”

  她说着，起身去给客人倒茶。

  杜茹兰把视线落在挂在墙上的全家福上：“这是今年照的吧。小家伙都长这么大了，我上次见的时候，才多高啊？”

  “是！”

  说起了儿子，女人脸上的笑柔软了。

  “孩子小长的快。”

  说着递了水杯过去：“坐啊，坐下说。”

  杜茹兰接了茶杯坐下，又留恋的看了一眼全家福，好似有几分艳羡的样子。

  “作为女人，我是真羡慕嫂子——”

  说着语气一顿：“您看，我真是不会说话，我比您大才是，怎么就叫人嫂子了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没事儿！”女人摸了摸脸：“我也不算年轻了。你跟老严是老战友了，怎么叫都行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那我就叫您嫂子。”

  杜茹兰说着，慢慢收了笑意，几分低落的模样：“真是羡慕您呀，您跟严主任恩恩爱爱······哪里像是我，命运多舛······”

  女人以为杜茹兰是为了姜磊的事儿来的：“你也算是有情有义的，姜副厂长他没好好珍惜你。以后啊，你还是会遇上好人的······”

  杜茹兰摆手：“哪里能比嫂子的运气，遇上了严主任······”

  女人有些尴尬的笑了笑，老严今年四十九了，跟自己结婚的时候，也四十了。他不是头婚，家里有原配，后来跟原配离了婚才跟自己结婚的。自己虽然比老严年轻，但是也不是啥黄花大闺女，这个大家都知道。

  女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，马上转移话题：“只顾着瞎扯了，还没问你是为什么来的。”

  杜茹兰愣了一下：“其实也没什么事，就是从这里过，猛地想起姜磊，想过来跟嫂子打听一下情况。如今看来，严主任原则性很强，什么也打听不出来……”

  女人露出几分为难来：“要是别的事，能帮上的我一定帮。但是工作上的事情……实在是爱莫能助……”

  杜茹兰说了一声没关系，但眼睛却被女人摊开的手吸引了。这双手白皙而手指纤长，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。

  但是手指上的茧子却很有意思，这是弹琴弹出来的茧子，杜茹兰刚开始学钢琴的时候，也会长茧子，老师说这是姿势不对。

  于是杜茹兰若有所指：“嫂子也会弹钢琴？”

  女人忙收回手：“早些年弹过，后来······就不弹了······如今这不是在少年宫工作吗，偶尔会给孩子们伴奏，长时间不弹了，倒是长了茧子了······”

  杜茹兰一副遇到知己的样子：“我也是有好多年没弹过钢琴了——嫂子只怕这出身也跟我差不多——”一副叹息的模样。

  女人连忙摇头：“我父母都是工人，哪里有什么钱让我学钢琴，是后来我······”

  话说到这里她醒悟过来，连忙顿住，只笑了笑：“看，我又扯远了。你这么忙还过来，肯定还有其他什么事吧？”

  杜茹兰没说话，心里却寻思着对方之前没说完的话。

  除了父母舍得供养闺女学琴之外，谁还会为她花这个钱？答案只有一个，那就是——男人！

  杜茹兰又笑了笑，可这种笑，却叫那女人的心都跟着提起来了。这种笑给人的感觉，是那种了然的笑，那种你虽然什么都不用说，可我什么都能明白的笑。

  突然之间，这女人就有些不喜欢杜茹兰了。杜茹兰给人的感觉很奇怪，明明觉得她就是无害的，可是为什么给人的感觉这么别扭呢！

  于是女人又问：“有什么事要我转告老严吗？”

  杜茹兰摇摇头：“没事了。”起身开口告辞。

  这女人松了一口气。

  没想到杜茹兰临走的时候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，然后状似无意的低声呢喃了一句：“嫂子，说起来你可能不信，我之前还见到过一个男孩儿，要不是那孩子有个十一二岁的样子，我真以为那是你家的呢。真的，特别像！”

  女人的面色僵了一瞬，喘了几口气才开口：“是吗？还有长的这么像的？！不知道在哪看见的？”

  “哦……”

  杜茹兰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：“就是前不久吧······在哪都记不清了，那孩子······不知道是自己流浪呢，还是跟着家里人出来找活的······瞧了一眼，我没问······怎么？嫂子还有别的亲眷？”

  “没有！”

  女人迫不及待的回答：“我没有其他的亲人了。”

  又是那种带着几分了然的笑容浮上杜茹兰的脸庞，她一边出门一边道：“······那我回了。”

  “等等——”

  女人一把拉住杜茹兰，带着几分急切的问：“你们厂是不是还缺一位副厂长······”

  杜茹兰点头：“是啊！这不是等着老姜出来吗？”

  “老是等着也不是办法——”

  女人急急的开口：“听说你们总局要选新的副厂长了。”

  杜茹兰一脸应该如此的模样：“这样也好，厂里需要强有力的领导。”

  “我觉得你就挺合适的。”

  女人说的更急切了：“等老严回来，我试着说说看。”

  杜茹兰露出失笑的表情：“这是嫂子看的起我，我哪里能当的了副厂长？拖累着两孩子，整天忙得晕头转向的，有时候觉得连眼神都不怎么好了——这样当副厂长合适吗？”

  女人在听到“眼神都不怎么好”这句话的时候，就知道杜茹兰哪怕是真知道了什么，也不会多嘴多舌的。

  连忙打包票：“合适！怎么不合适！再合适没有了。”

  杜茹兰出来之后，回头看了看那栋小楼，向着站在二楼阳台上朝这边看的女人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抬腿就走。

  这个女人叫尚夏芳，是严森宝的第二任妻子，跟严森宝育有一个小儿子。

  看来之前猜测的没错，万阳和李晓桐收养的那个孩子，只怕跟她有些瓜葛。但是，这件事，还是不要告诉任何人的好。

  这件事说出来，对李家也未必好。收养的那个孩子已经成了定局了，如今就只当那孩子在外面说的都是真的。

  几天后，当杜茹兰突然被任命成为副厂长的时候，谁都没有想到。

  太出人意料了。

  而杜茹兰，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，竟然向厂里推荐万阳兼任职工大学和技工学校的校长。

  不管是从学识上，还是从技术说，或者从资历上来说，万阳都是够格的，基本上无可挑剔。所以任命也很顺利。

  李星源开心地对沈明成说：“妈这次提拔了姐夫，也算是还上了姐夫之前帮你的人情了。你是不知道，我啥也帮不上大姐他们，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
  沈明成半晌没说话，低声反问李星源：“妈这任命——怎么这么突然？”

  李星源勉为其难找到个理由：“······大概是战友比较多的缘故吧。参加革命这么多人，认识的人肯定也多——而且关系都是铁打的，经得起生死考验的关系。见咱妈现在过的艰难，想帮一把，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
  好像只能这么解释。

  在李星源面前，沈明成没法再说。自家岳母当上副厂长了，某些人嘴里不免说出一些不怎么好听的话来。说给星源听，只会叫她跟着不高兴。

  这个丈母娘，看着温和，但接触的多了才知道，这是个比较强势的人。在一块生活时间长了，慢慢就明白，只要是她想办到的事，不管怎么蜿蜒曲折，都能达到她的目的。说实话，沈明成不是很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。

  心里不舒服归不舒服，很快一件事的到来，叫沈明成彻底收起了对丈母娘的那点儿不满。

  批“You”开始了！

  很多之前表现的特别踊跃的人，都被打成“Y”pai了。

  沈明成那个后怕啊！

  当初要是没有岳母当初拦着，大姨子后来劝着，是不是这名单里，也会自己的名字？！

  如果他的名字真的上了名单······他都不敢想象家里父母，还有星源带着俩孩子要怎么过活！

  万幸！万幸！真是万幸！

  另一边，金志春用手指着朱莉莉点点点：“看！看！看看！当初还嫌弃我不上进，不努力，不出风头！我要是真听了你的，赶着去上进了······现在呢？你也得跟着我去农场种地！”

  朱莉莉嘟着嘴不说话，眨眼眨了半晌，取了围裙系上：“想吃什么，我给你做去，算是犒劳犒劳你。”

  别人家的事，万阳不知道。但是自家有好事儿值得庆贺了——李晓桐升官了，“副”字去掉了，成了财会科的科长了。

  原来的科长马光友，已经在去农场的路上了。他不是一个人走的，是拖家带口都去农场了。

  “马科长啥时候能回来？”

  张勤劳压低了声音“嘘”的一声：“小心点说话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