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听出大人话里的言外之意

  第二天还是老样子，郭存禄扫院子，然后吃饭。喝到了半碗热腾腾的羊奶，就着咸菜吃了一个鸡蛋，一个松软的玉米饽饽，喝了大半碗浓稠的小米粥。

  他想着，今天主家总该对自己有安排了吧。是走是留，总得给句话呀，让他这个陌生人提心吊胆地在这里待着，他们也不放心吧？

  临出门上班前，万阳还是认真地问他：“你再想想，你叫什么，你从哪里来，父母都是干什么的，家里还有什么人，这些人如今都在哪儿？”

  啊？！

  “我说的是实话啊！”郭存禄瞪大了眼睛。

  可是万阳并没有对他的反驳给出任何回应，而是当没听到一样关门上班去了。

  郭存禄这一天忐忑不安极了，他说的真的是实话，为什么这个叔叔不信呢。

  李晓桐也看不明白万阳这是啥意思了。但她有一个好处是从不多问，到了该说的时候，万阳一定会告诉她。

  他们的家底厚，就算万阳想留下这孩子，也有这孩子的一碗饭吃。

  梁秋月更是一声不吭，专心的伺候晨晖这个小祖宗——晨晖现在知道认人了，爹妈走的时候，学会哼哼唧唧了。

  郭存禄在家帮着扫院子，洗尿布，刷锅洗碗顺手把活儿都干了。干着活儿，心里一直不停地思量，他明明说的都是真话，可为什么这个叔还是不信他······

  这天晚上，郭存禄急切的辩白：“叔，我真的没骗您，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
  万阳还是面无表情地点头，后面还是那句话：“洗洗睡吧！”

  出门的时候又回头叮嘱了一句：“晚上把门窗关好，今晚的风大。”

  郭存禄这下真不明白了。

  说主家对他不好，想让他自己走人——饭菜吃的跟主家一模一样，他干活人家也没说不让干。临睡觉还有心叮嘱他注意风大······

  说对他好，可是也没人跟他搭腔，问就还是那几个问题。明明他已经坦白都说出来了，还能让他怎么办？

  郭存禄辗转反侧半晌，临到天明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
  等第三天早上，万阳临上班留下的话，依旧跟前两天一模一样的时候，鬼使神差般的，一个特别的想法突然出现在郭存禄脑子里——他······似乎突然之间有点儿明白了。

  晚上吃完饭，到了书房，郭存禄坚定地站在万阳面前：“我跟叔叔和婶子说的是实话。前天晚上跟叔叔说的那些，是我这辈子说的最后一次，以后不会跟任何人再提起半个字。”
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攥紧了拳头。

  “今个儿早上您又问了我一遍······我现在想重新回答您。”

  他抬起头来，眼里露出几分坚毅之色：“我叫石头，老家在汉水，我印象里我爹娘是从汉水逃难到的京城，靠拾荒讨饭为生，居无定所，随便找个桥洞子就住下了。”

  “解放前，我爹被穿着大皮靴的人踢了一脚，回家咳血之后就死了，我娘带着我出去讨饭，跑了很多地方。”

  “后来碰上个游方货郎，收留了我们。我跟着我娘和货郎流浪了很多地方，现在还有印象的就是后来仨人又转到了京城，从京城坐火车坐了两天，到了地方我娘去上厕所叫我在车站等着她，然后我等了三天，都没见我娘回来。”

  “车站的人都说我娘不要我了，我不信，这几年到处找我娘。我寻思着我娘肯定是被货郎骗了，是那货郎不想要我了······”

  万阳和李晓桐对视了一眼。

  这个说辞里，石头父母是逃难出来靠拾荒谋生的可怜人，穷的连家都没有了。

  父亲更是被“大皮靴”给踢死了，属于在旧社会受苦受难的可怜人。

  一个拾荒的女人带着幼小的的孩子靠要饭为生，最后可怜的女人被一个想要媳妇儿，却不想抚养继子的穷男人给骗了，致使母子分离，在火车站失散。

  万阳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色：“你父亲叫什么？”

  “那些一起拾荒的大叔叫他柱子，我也不知道大名叫啥！”

  “你母亲叫什么？”

  “人家叫柱子家的，具体我也不知道叫我娘的名字是啥！”

  “你说你在京城拾荒讨饭住在桥洞子里······那桥洞子的具体位置你知道吗？”

  “具体在哪里我不记得了，只知道那座桥上有三十二个石狮子。”

  “那个货郎呢？他叫什么？是哪里人？”

  “我们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，但是他的嘴特别厉害，特别会说，哪里话都能说，我没听他提起过他是哪里人。”

  “汉水老家还有什么人记得吗？”

  “我爹娘逃难出来的时候还没我呢，我光知道老家在汉水，具体位置不清楚。我爹说是老家的日子过不下去，发大水老家全都淹没了，一个村的都逃出来了······什么村儿他没说······不过他也说过，不用回去，老家也没啥，一间破烂的草房早就被泡成渣滓了······在外面好歹还能混口饭，在老家说不得连这口饭都没有······”

  万阳此时此刻才认真的打量这孩子，能对答如流，处处都不详细，却处处都有着落。

  如果有人非得追根究底往下问，那就是为难人家孩子了。因为这孩子还有一个优势，就是年纪小。但凡是有一点儿对不上的，都可以推说孩子年纪小，记不准或是记不住没印象了。

  年纪小的孩子，在大家的认知里，很容易叫人套出真话。那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，在大部分人看来，根本没什么值得怀疑。

  一天的时间，郭存禄给他自己编造了一个几近完美的出身履历。

  如果不是有第一夜他提过的那些过往，这次的这些话几乎可以以假乱真。

  万阳沉默了片刻：“这些······你得记准了······记住了！不许再更改······”

  不许再更改，意味着即使未来见到亲生母亲，也不能说认就认。

  郭存禄愣了两秒，缓缓开口：“我······其实就是面对面见到我妈，也未必能认出来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我在城里找了她两年······事实一直告诉我没有找到······其实我最怕的是那种，我跟我妈曾经见过面，却谁也没认出谁······”他的语气中带着茫然。

  那么小的孩子离开妈，认不出来彼此没什么奇怪的。

  万阳和李晓桐觉得这孩子不得了的地方就在于——三天时间，这孩子就能体味过味儿来，琢磨出大人话里的言外之意。而且小小年纪，一旦下定了决心，他就真敢去干，那股子不计一切后果达成目标的劲儿，可不是谁都能有的。

  聪慧过人，有勇有谋。

  万阳当下提出了两个方案。

  “第一，在外面就说是我的远方侄儿，留在家里，按部就班的去上学，念书，工作······第二，厂里过了年要办一个技校，厂里的子弟都去那里进行岗前培训······但是年龄卡在十三到十五岁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我虚岁肯定十三了。”郭存禄急忙说了一句，然后就跪下磕头：“我谢谢叔，一辈子不敢忘了叔和婶子的恩情。”

  他选择去技校。

  当主家的侄儿，这事儿他根本想都不敢想，能在冷冷冬夜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不错了，还上学念书工作······这些根本就不是他能肖想的。至于更改年龄去技术学校岗前培训，似乎这个比较合乎他的身份，都岗前培训了，自然后面就能赚钱回来，起码能让他报答叔和婶子。

  不管怎么选择，都得先上户口。万阳带着这孩子去了派出所，这上户口，像是这种没爹没妈的，又没成年的，还没亲眷的，原本只能送到孤儿院。孤儿院那边······要是能呆，以这孩子的聪明才智，也不会想着逃出来到处流浪。

  没成年的孩子，想给他单独开的户口，是不可能的。

  这中间必须走一个领养的程序。万阳去的那个派出所，所长过年拜年的时候从小楼见过万阳，知道万阳是哪家的，拍着胸脯给打的包票。

  所以一天之后，家里的户口本上，多了一个叫做李晨宵的孩子。

  为了上技校的时候方便，将出生的年月往前报了一年，李晨宵现在是四四年生人。

  一上了户口本了，这孩子就踏实了。

  万阳安排李晓桐把角房给收拾出来，房间不大，但是暖和，把他挪了过去。

  这孩子也勤快，起的早，起来之后先把院子打扫干净了，水也压出来把瓮里都接满，家里的地龙从现在开始压根就不用人管，他特别用心，准时去添柴添炭。

  年前这点儿时间，他没事干的时候也没闲着，到厂后头的荒坡上找柴火。那地方虽然远一点儿，只要是有心专门去找，肯定能找到——柴房里天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的，根本不用人操心。

  梁秋月在家带晨晖，默默的看着晨宵那孩子的举动。

  抽空儿的时候跟闺女姑爷说：“对这孩子好点儿。上了户口，每个月有二十七斤半的粮食，这开了春再上了技校，厂里还给一个月十二块钱的学徒工资。你们给这孩子找了一条活路。吃用上他的钱他的粮够他用的了，麻烦不了你们什么。”

  “但是你们看，自从这孩子来了，你们省了多少事。晨曦出去玩不用操心，有晨宵跟着呢，还有把晨星背进背出的······你们啊，就拿他当儿子的养着吧。只要是有良心的孩子，你养着······绝对养不亏。”

  万阳不像是养儿子，倒像是收了个学生。

  虽然不怎么上课，但万阳会把需要看的书划出来给晨宵，只准他晚上在房间里看。从晚上七点到十点半，是他的学习时间。其他时候，不许把书拿出来。

  这孩子哪怕是流浪，也没把功课拉下，到处蹭课听。学了回去在地上、沙上写。虽然写的字不好看，但是认识的字也不少。心里有成算着呢！

  年前，李晓桐给几个孩子做新衣服的时候，也给晨宵做了，而且还做了好几身。棉的，夹的，单的一应俱全。

  这孩子还是叔和婶的叫，万阳和李晓桐也觉得这么叫着，没什么不好。

  李家对这孩子没什么排斥，过年了，相互给拜年，让他跟晨曦一样叫人。

  过了年就是一九五七年了！

  码过年头去的第一件事儿，就是把晨宵送去了八二五的技校。

  所谓的八二五厂直属技校，也在职工大学。职工大学一直只有晚上和周末上课，白天教室都是闲置着呢。

  杜茹兰最先跟厂里提建议：“厂里的半大孩子不少，咱们应该给厂里培养后备力量。”

  这个意见一出来，没人反对。

  确实，有些孩子跟父母招工过来的时候都七八岁了，那时候才建厂，学校还没影，等学校建好了，一个个的年龄都老大不小了。

  年纪大了还是小学生，等到了十四五岁，觉得念不动就不想去了。在外面干点散碎活也能挣点钱。

  那么大的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，配额粮食吃不饱是普遍情况，饭量大的成年人有时候还吃不饱呢，半大小子吃死老子，给半大小子提供的配额粮食才是成年人的一半多，根本不够吃。所以买粮食的钱还得父母掏，还是得让爹妈养着。一家一个还罢了，孩子一多，真的负担挺重的。

  就在这个时候，杜茹兰提出这么一个建议。

  孩子成了技校的学生，每月就能给配给三十斤粮食，而且每月还有十二块钱的小学徒工资。最起码孩子的口粮足够了，更别说有那十二块钱的工资补贴着。

  孩子们上午上理论课，下午下车间上实习课。十五六岁学个半年就下车间，跟着师傅慢慢的磨。年龄不够的，可以在技校学个一两年，技术扎实了，等到十六岁再工作也一样。

  未来的安置也能有方向了，不用出门打零工，可真是解决了大问题了！

  以前对杜茹兰有意见的人，因为这次的事儿，彻底说起杜茹兰的好话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