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他是我捡回来的！

  晨曦开门进来带来了一股冷飕飕的气息，头上肩膀上都有些雪片子了。

  外面这是下雪了。

  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男孩，小心地跟在晨曦身后。寒冬腊月的天，那孩子身上的衣裳还是夹袄，薄薄的满是窟窿眼子，脚上穿着单鞋，脚趾从破洞里伸出头来。

  “这是谁家的孩子？”万阳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  像是在外面的流浪儿。

  晨曦回头看了男孩一眼，有些无奈地开口解释：“他一直在我们教室外面偷听，今天被我们班上的男生逮住了，还没怎么着他就晕了，我们老师给他喂了点儿热水，说是饿的，我就把身上的饼干和肉铺给他了。然后······我放学······他就一直在我们后面跟着，撵他走也不走······”

  李晓桐连忙过来揉了揉自家姑娘的脑袋，安慰她一下。一个不认识的男孩子跟着她走了一路，一定吓坏了。

  “婶子！叔！”那孩子重重的跪下，给里面磕头。

  “留下我吧，不用给我吃饱饭，一顿半碗稀粥就行。我也不要住啥好地方，给我一间柴房住······我啥都会干······”

  他抬头看着在一边看稀奇的晨星，又看看晾在屋里的小衣服，马上又跟打了鸡血一样的：“我还会帮着看弟弟妹妹，保证多干活······”

  万阳微微皱眉，看向跪着的孩子。这年月，倒是不比日后，人没那么多坏心眼子，但是这一进来就求收留的架势······

  这孩子又在那儿磕头：“叔，求您了。我保证不吃闲饭······”

  晨曦没经过这些，听那孩子说的可怜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，去拽她爸的手，不停的摇啊摇的。

  万阳看了一眼窗外，雪越下越大，短短的一会儿功夫，地上都白了一层。

  腊月的雪夜，还能把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赶出去吗？两口子对视一眼，不管以后怎么安排，但是今晚，这孩子都得留下来。

  李晓桐把孩子扶起来：“走，先去洗洗手······过来吃饭······”

  把人带到屋里，再把给晨曦留的饭拿出来让两个孩子吃，怕不够吃又多下了份汤面。

  等那个孩子吃完，万阳才开口：“你叫什么？你父母呢？”

  那孩子轻轻放下筷子：“我爸死了，我妈带着我改嫁。我们从京城上了火车，坐了两天又下了火车，在火车站我妈叫我站着别动，她说去上个厕所。可是我站着不动等了我妈三天，也没见我妈回来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······车站的叔叔阿姨，都说我妈不要我了，就把我送到了孤儿院。我从孤儿院跑出来到处找我妈······我都找了两年了······”

  万阳看这孩子，得有十岁上下的年纪。流浪了两年，那么当时应该是七八岁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，流浪了两年，听他这口齿流利，思维敏捷，但是话里的意思虚的很。

  “孩子，明天一早你就走吧。不说实话的孩子，我一天都不敢多留。”

  这孩子睁大了眼睛，愣了好半天之后才回过神来，又噗通一声就给跪在地上了：“叔······我······”

  万阳摇摇头：“你回避说你叫什么名字，也回避说你父母的名字。能告诉这是为什么吗？”

  从男孩吃饭的仪态来看，他应该曾经受过特别好的家庭教育。一个饿得白天都昏倒的孩子，竟然没有对着桌子上的食物狼吞虎咽？这不正常。

  “我······我不是不说，是我妈临走之前，只告诉我说，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她的名字。”

  男孩擦了一把眼泪：“我也没撒谎，我妈确实是走了，不知道去哪了。他把我交给我奶妈，给了她钱叫我做奶妈家的儿子，可我奶妈把我卖到山里······我是从山里逃出来的······”

  李晓桐就皱眉：“你多大了？叫什么？”

  “我叫郭存禄，抗战那一年冬月生的。”郭存禄这么说。

  四五年生的，那今年虚岁十二了。

  这么大的孩子，该记得的都能记住了。他说的那些不管有多少真假，但有奶妈这事儿应该是真的。

  能有奶妈的人家，只怕是大户人家。大户人家出来，那便是出身不好了。

  “你平时在哪里落脚？”万阳换了个话题。

  郭存禄又低下头：“······厂子外面有很多地窝子，我就在地窝子里待着……平时捡到什么吃什么，要到什么吃什么······”

  也就是说，这孩子是靠着要饭活过来的。

  一个十一岁的孩子，遭遇了被卖，出逃，躲避，谋生，还知道去学校求学，然后机灵的选了这么一个随手能给他饼干和肉脯的姑娘，一路跟了回来。

  “行，你今晚先住在这里，有什么事儿，我们明天再说。”

  书房临窗也盘着炕，让这孩子今晚住在书房，被褥都给铺好，告诉他卫生间在哪里。他们就关上门都离开了。

  身下是暖烘烘的炕，身上是轻柔温暖的被子，带着一股子暖香。郭存禄沉沉的想睡，但却不敢睡。对面的房间传出来的欢声笑语，他的眼泪一瞬间就下来了。

  万阳是在“刷刷刷刷”的声音中醒来的，隔着窗户朝外看了看，是那个孩子在扫雪。李晓桐也就跟着起来了，扭头问他：“咋办？”

  碰上了就不能直接赶出去，难道要眼看着他冻死饿死？

  可若是留下来，这孩子今年十一，眼看就过年，过了年可都十二了。十二岁的半大小子，肯定记事儿了。

  不管是从什么人家里出来的，离开亲妈的时候才多大，可以说是生活骤变之下······以他的聪明才智，没去坑蒙拐骗走歪路，实属不易。

  要真收在家里，以什么身份呢？当儿子吧，这孩子显然有亲妈。不当儿子吧，以什么身份留下呢？以外人的身份留下来，天长日久，肯定别别扭扭的。

  万阳沉吟了一阵儿，深吸一口气：“你看着晨晖，这事儿我来处理。”

  一早起来，谁都没问这孩子，他愿意扫地就让他去扫地，吃饭的时候喊他过来吃饭。

  正吃饭呢，梁秋月来了，手里提着羊奶：“来晚了，昨晚上的雪怎么那么大？”

  “我爹要是不在家，今晚就别回去了。”李晓桐接过羊奶来，转身去热，给两孩子连带着那孩子一人倒了大半碗。

  “都喝了，不许剩下。”

  梁秋月这才看向郭存禄：“这孩子面生，谁家的孩子？”之前常在楼里进进出出的，楼里的孩子她都见过，这个还真没有印象。

  晨曦举起手来，自豪的说：“我捡回来的。”

  嗯？梁秋月不解。

  李晓桐拍了晨曦一下：“怎么说话呢！”

  郭存禄摇头：“没事，婶子，我就是妹妹捡回来的。”

  晨曦嘟嘟起嘴不高兴了，低下头皱着眉咕咚咕咚把奶喝掉。从边上的小碗里摸起鸡蛋，先给了郭存禄一个，再给了晨星一个，最后那个自己才拿。

  郭存禄将鸡蛋推给晨星：“我都大了，不用吃这个，给弟弟吃。”

  “哥哥吃！”晨星把鸡蛋磕了两下，磕破了皮再推过去，好像是怕郭存禄不会吃鸡蛋一样，他特别贴心的把磕好的鸡蛋递过去。

  郭存禄接过来，鼻子突然就酸了，心里也更加惶恐起来了。他不怕这家人对他坏，就怕对他好。这种好叫他不安又惶恐。

  他惶恐不安，怕这是最后的一顿早餐。叫自己好吃好喝的吃完，就该撵自己滚蛋了。这顿饭是他这几年吃的最好吃的一顿饭，也是吃的最难受的一顿饭。

  饭吃完了，该上学的上学去了，该上班的也打算去上班了。

  对他的安排，却只字未提。

  郭存禄追到门口，急切的喊了一声：“叔······婶······”

  万阳顿住脚步，回头看他：“你就在家待着，不用你干什么。等我回来的时候，告诉我，你是谁，从哪里来，父母姓什名谁家在哪里，如今家里还有谁······”

  于是郭存禄在家里一整天都在想，一定是我对家里的情况有所隐瞒这事，这位叔叔看出来了。他一整天都惶惶不安，贪恋着这份温暖，急切的想要留住这一份安稳。

  等到晚上，吃了晚饭，郭存禄挪到万阳跟前：“叔，我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跟我到书房来。”万阳站起身来，引着他走，并没有叫晨曦她们听的意思。

  郭存禄低着头跟去书房，马上就坦白。

  “我叫郭存禄，四五年冬月初一生人。老家在京城，父亲叫郭添福，母亲叫楚芳芳。对家里的事我能记住的不多，父亲死的时候我还不怎么记事，听别人说，父亲高寿，七十二岁驾鹤西去了。母亲多大我也不是很清楚······她是父亲第十一房姨娘，比父亲小了很多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我的好几个侄儿都比我的大······我家住在一处五进的大宅子里，家里的人很多，家里有很多店铺，还有酒店作坊工厂商行······我不知道经营的是什么，位置在哪里······真的！我第一次出大宅子，就是我和母亲被赶出来的时候。”

  “······家里的其他人都走了，家里来了很多当兵的，他们穿着黑色的靴子，手里拿着枪，他们的参谋长披着黑色的披风，然后就住进我家里了······”

  万阳在里面听着，眉头皱了起来，听这孩子的意思，他们家的房子应该是被GMD占了才对。

  要是这种情况的话，他们家要么是在抗战时期出过汉奸，抗战胜利后才会被清查了资产。要么就是被树大招风，家里的财产被人给盯上了，于是跟当时的GMD官员做了交易。带不走的财产都留下了，而家里人应该是出国了。那时候出国，多是香江或是南洋。但不管怎么样，在国内的可能性不大。

  不过，应该是后者的可能性大，要真是出了汉奸，是不可能放他们全家人离开的，至少不可能全都离开。

  最大的可能就是一看局势不对，都出国了。而他们这母子，属于人嫌狗不待见的，也最没有话语权的。于是就被抛弃了。

  留下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，在解放前应该怎么生活呢？

  这孩子之前说过，她妈把她交给奶妈抚养，后来，才把他彻底的给了奶妈。

  一个女人嫁人，要隐瞒过去，自然是不能有这么一个儿子的。

  而能叫这么一个给大户人家做过姨奶奶的人看上的男人，甚至不惜舍弃儿子也要保全的婚姻，只怕这个男人出身好就不说了，人还是有些本事的。

  正想着呢，就听里面的声音继续传来：“······我偷看了我妈写给奶妈的信，上面没有具体的地址，但邮戳上是这里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我这两年把市里的大街小巷都转了，却没找到人······我没想怎么样······我就是想问问她······她为啥丢了我不要了······她有难处，可以把钱给我，我自己可以生活······不用再给奶妈寄钱了······可是我找了两年，也没找见她······”

  “我跟着晨曦回来，是因为她穿的好，身上能拿出肉脯和饼干来······我知道，好心人很多——没有那么多好心人，我也活不到现在。但要了两年饭，我更知道······能挤出一口饭的好心人真不多······”所以他想赌一把，赌这个能拿出肉铺的女孩子的家人，能不能给他一口饭吃

  万阳看了这孩子两眼，只说：“洗洗睡吧。”

  然后再没有一句话就出来了。

  留下这孩子愣了半天，只能洗洗去睡了。

  但是这一晚上他睡的可踏实了，心里没有秘密，不必藏着掖着的感觉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