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偌大的人情，这就给了

  一早起来，李老太就盯着儿媳妇儿，梁秋月走到哪里，李老太的视线就跟到哪里。

  盯得梁秋月把刷锅的竹炊帚往锅里一横：“走！收拾行李，咱走还不成吗！”

  盯盯盯，又没说不去！

  要出门，不是那么容易的。

  梁秋月直接对刚进门，还没落座的万阳不见外开口：“阳子，麻烦你吃完饭陪黑妞去打听打听，咱们出门还需要什么手续？”

  “行，一会儿我去找韩组长问问。”万阳利落地答应下来。

  屯子里有农会入驻，屯长都退居二舍了，有啥事找韩组长准没错。

  反正他们有前后两次交情，混了个脸熟，不就是为了现在嘛！

  万阳跟着李家一起开伙儿，早上这是被叫过来吃饭呢。

  “嗯，我和万阳一起。”黑妞咬了一口黑馍，也应下来。

  这年月有些地方解放了，有些地方还没有解放。

  他们去火车站摆摊儿，不妨事，主要是那里近，走路来回两个小时就足够了。

  要是有个自行车，估计来回一个小时就足够了。火车站离得近，比去县里还近便呢。

  要是出远门去省城的话，拖家带口，需要的手续估计就多了。

  这跟金志春孤家寡人一个人出门还不一样。

  金志春一看就是知识分子，文质彬彬的，出门上学啥的，并不扎眼儿。。

  一家子妇孺出门，还是从已经解放了地方出行，别让人当反gm，再给逮起来了，这不冤枉大发了。

  梁秋月想了想，斟酌着再次开口：“阳子，按理说两天之后，就是你和妞子成亲的日子，咱们一家子跑去找人，一两天不一定赶回来，你也收拾收拾，跟着我们一起……还跟你父母说一声不？”

  “咋还带阳子……”李老太有些诧异。

  “阳子是亲女婿，不得见一见啊！路上多个人，多个照应，就咱们娘仨出远门，你不发怵？阳子在家待着也不放心呐。”

  梁秋月低声跟李老太解释了一句：“原本后天就到了俩孩子成亲的日子，你又安不下心来等两天再出门儿。咱要是自己出远门了，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。别让阳子以为咱攀上高枝儿，再不要他这个女婿。心里有疙瘩就麻烦了。”

  “那不能够啊！阳子是咱李家人，可不能忘恩负义！”李老太醒悟过来。

  有十六年前的前车之鉴，夫妻俩一时不慎分别十六年，这小男女还没成亲，可别再弄差活了，分开又是事儿！

  这个孙女婿，她也顶喜欢顶喜欢的。

  要是没了这个各方面都好的上门女婿，再找一个，还不知道什么样儿呢！妞子要是再死心眼儿，后面麻烦大了。

  还不如就当俩孩子已经成亲，走哪里都带着。

  反正万家早把人阳子撵出来了，连农会都认可阳子独立一户，以后成了亲，阳子就是她们家的孩子！

  而且阳子现在不在金家当长工了，去哪里过活不都是过！家里的田地在这里摆着，跑不了。

  听到了丈母娘的嘱咐，万阳心里舒坦得不得了。

  丈母娘知书达理到极点了，省了万阳自告奋勇一起开口出行的请求。

  倒不是说为了在老丈人面前讨个好儿，非要去什么的。

  而是这兵荒马乱，黑妞娘仨从来没出过远门，让她们自己出门，万阳确实不放心，势必要亲自陪着去，无论找不找得着，都在一处的好。

  至于两日之后的成亲礼推迟这事儿，万阳看得开，好事多磨。

  黑妞年龄不大，才十六，还没开窍儿，不急在一时。

  与其急着在李师长同意之前成亲生米做成熟饭，倒不如等得到李师长的认可，再成亲也不迟。

  俩人吃完饭，刚准备出门，一出堂屋门，发现韩组长在她们家门口，正打算敲门往里走。

  “韩组长，你这是？”

  “你们要出门啊？”

  双方同时开口，又同时闭上嘴巴。

  韩组长轻咳一声：“我有点儿事，想咨询一下万阳。”

  “那感情好，我们也有些不懂的事儿，想问问韩组长。进来说。”万阳笑着点头，把门打开准备让着人进来。

  韩组长想了想，又摇摇头：“走，去我那里吧，省得知道的人多了不好，我都到门口，借人家的地方，不跟人打个招呼不合适。这事儿，还没定下来之前，还是少一个人知道的好。”

  万阳和黑妞对视了一眼，见对方是真有事儿，便从善如流点点头，“行！”

  跟了出去。

  一行三人一边聊着，一边往农会驻扎的地方走。

  街上也没人，韩组长一边走，一边开口：“你们俩也不是外人，阳子早先给游击队的人放过哨，这次又帮我们带过路。黑妞也跟着我们一起杀过鬼子。都跟我们自己的同志一样。”

  “我现在有点事儿拿不定主意，想听听你们的想法。”

  “韩组长您说！”

  “唉，是金志春的事儿。”

  黑妞和万阳俩人又对视了一眼。

  “金志春怎么了？”

  昨天金志春借宿李家，今天天蒙蒙星儿亮，就离开了李家。万阳也不知道对方的去向。

  韩组长轻叹一声：“金家划成了地主，金万三一口咬定，金志春不是他家的亲生儿子，是奶娘的孩子。”

  “而金志春又信誓旦旦，非说自己是金家的儿子……”

  “金家根本不让金志春进门，听说昨天晚上跟你挤了一宿？”最后一句话是对着万阳说的。

  万阳点点头：“是啊，他本来想去土地庙凑合一晚来着，我让他先跟我挤了一宿。”

  听到这里，韩占东眼里流露出一丝庆幸：“解放了，不能让劳苦大众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，这不合适。可是金志春给他划分成什么成分，屯子里，说什么的都有。”

  “他考学去了省城，原本等闲不回来，现在解放了，听说他的学业完成，非要回原籍十里屯来。”韩占东想到这里，有些头大。

  感觉金志春回来自投罗网的。

  “我听说你是跟他接触比较多的人，想问问你们，金志春这个人，你们觉得他怎么样？”

  万阳沉思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不管他跟金家……是亲生的，还是养子关系，现在他没有急于跟养他长大的人撇开关系，韩组长，金志春的品质上，是没有瑕疵的。”

  “无论他是不是金万三的孩子，他都是考到省城的大学生，按照成分，这该是属于知识分子吧？”万阳给了另外一个方向的建议。

  “知识分子？”

  韩占东一怔，这个说法倒是从来没人提起过。

  “是啊，这一点整个屯子的人应该都承认，十里屯这地界儿，再也没有比金志春更有文化的年轻人了。”万阳又给出一条佐证。

  韩占东点点头，算是赞同万阳的解释。

  上面有政策，是团结一切所能团结的知识分子。

  所以，给金志春定个知识分子的成分，倒是也说得过去。

  金志春跟万阳一样，都是被家里撵了出来，自己独立一户。

  单纯算知识分子，不失为一个合适的分法。

  韩占东有些好奇地盯着万阳：“我听说你以前是他们家长工，你被家里撵出来的时候，他们落井下石，还把你辞退了。你不记恨他们吗？”

  万阳回答得滴水不漏：“他们也是逼不得已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。韩组长问的是金志春这个人怎么样，我回答的问题并不需要掺杂个人情绪。再说我们没有私仇，雇佣关系是双方都要考量的事儿。就算我依旧在金家，也待不了太久。”

  韩占东深吸了一口气。对于万阳这个小伙子，评价更高了。

  “对了，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？”

  黑妞开口：“是这样的，我娘让我找您打听一下，出远门是不是需要开个证明材料什么的？”

  “你们要出远门？去哪儿啊？”韩占东有些惊奇。

  黑妞顺势把家里的事儿跟韩队长说了下。

  万阳也帮了个腔：“失去音讯这么多年，如今百泉叔有了消息，不管是不是，她们娘仨都得去看看……李奶都多大年龄了，急的跟什么一样。骨肉相离的痛苦，让她煎熬坏了。”

  韩组长瞪大了眼睛：“啊！”

  一拍手掌：“估计是真的，我听过一耳朵，说是李师长是咱们县里的人，没想到真是咱屯子的，现在连名字都对得起来，那八九不离十，是板上钉钉了。”

  这会儿一行人也走到了村公所的院子，韩占东把他们让进来。

  “你们看这样行不行？我给火车站挂个电话，完了你们直接坐火车去省城，也就一会子的功夫，不费事。”

  “那就太感谢您了！”黑妞喜出望外，“火车票我们照价儿买，绝对不占公家的便宜！”

  韩占东大笑：“有觉悟，虎父无犬女啊！不愧是李家的人！”

  他拉开抽屉：“我现在给你们开介绍信，三口人出行是吧？”

  “还有他！”黑妞指了指万阳。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
  韩占东愣了一下，联想起万阳要去李家入赘的传言，恍然大悟。

  “行，有个男爷们儿，路上有个照应！”

  他笑着抬头看向黑妞：“黑妞，你先回去跟你娘你奶收拾行李吧，我写完盖上章，让阳子给你捎过去！”

  韩占东暗暗给万阳使了个眼色。

  万阳了然，微微点头，回身拍拍黑妞的肩膀：“你回去跟婶子和李奶说一声，别让他们挂着了，等韩组长写完信，我一会儿就捎回去。”

  “哦。好，那我先回去了。”黑妞不疑有他，爽快的答应下来，转身就离开了村公所。

  等到黑妞出了院门，韩占东才开口：“看样子，这十里屯儿，你也呆不长了。”

  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拿出红线信笺纸：“你也算咱们的同志，本来想着把你调进咱们农会，到时候一起做同事。现在你们既然有个去省城的机会，这更好。”

  韩占东把万阳的名字写在信笺上，“妞子叫啥名字，你知道吗？”

  “李晓桐。”

  “好，李——晓——桐。”韩占东一笔一划写下来。

  梁秋月婆媳的名字，在屯子里的登记簿上有，韩占东直接就着登记簿，誊抄下来。

  “既然你也跟着秋月嫂子一家一起去省城，估计再回来的可能不太大，你的本事不小，咱俩不能做同事，我还有不少战友，他们那里到处都缺能人，正好前段时间分别的时候还说，让我帮忙推荐些个人过去。如果你要是愿意的话，不如就去看看。”

  韩占东的态度很热情，写完了四人出行的介绍信，掀开新的一页，继续写。

  “我那在省城的战友，从战场上受了一点儿伤，如今算是复原了，安排工作安排在轧钢厂保卫处了。这轧钢厂是在日本人在的时候修建的，后来收归G民党所有，现在省城解放了，咱们自己的部队把轧钢厂接收了过来。至于为准备生产什么，具体工作怎么安排，现在还没有具体的消息。得等上面的通知。”

  “咱要有危机意识，这无论是什么厂子，都得防特务、防日寇，轧钢厂这么重要的单位，跟发电厂、面粉厂什么的一样，都得防着坏人捣乱。所以人家现在要加强保卫力量，以你的本事，这个工作绝对担得起来。虽然不知道这轧钢厂最后是算军用还是算民用，最后总归是收归国有，你去那边，绝对不亏！”

  韩占东把写完的第二份文书也递过来：“这是我给你写的推荐信，再给你整点儿书面材料，到时候你带着东西过去，那边一准接收。”

  “太感谢了！”万阳喜出望外。

  农民工进厂子工作，什么时候都不容易。

  没想到韩组长能给出这么大的礼，给了这么大的人情。

  万阳心里明白，这是对方看在李百泉大师长的份，特意示好了。

  要不是他是黑妞的男人，对方不一定能给这么大的面子操持这事儿。

  不管是看在谁的面子上，人家给了，万阳就好好收下。

  人情这东西，都是交往来的，现在对方给自己一份厚礼，未来用得着的时候，自己再还这份人情就是。

  有这上辈子的记忆，万一未来韩组长行差出个错啥的，万阳日后在允许的范围里捞对方一把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。

  根本不怕这份人情还不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