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是过来问问，有我百泉叔的消息吗

  万阳这种属于雇农，没有自己的土地，按照农会给出的标准，连贫农的标准都够不上。

  李家婶子三口人，平均一个人连四分地都没有，根本不可能依靠土地养活自己，还得出去靠别的技能谋生——

  黑妞的名声怎么来的，还不是出去打猎找食儿，跟人起争执，一拳一拳用拳头打出来的。

  由此可见，李家也是受人家剥削的那种。

  像有些人家，差不多一人两亩地的那种，就是中农。

  至于万家，刨除万阳，一家五口人，有十多亩土地，这是妥妥的富农。

  万家划分为富农的时候，万阳瞠目结舌。

  万家是富农？！

  万阳一直以为家里只有不到五亩地，养活着8口人，自从爷爷奶奶死之后，家里稍微宽松点儿，但是还要养六口人，所以在万阳十三四岁的时候，司有钱就催他出去干长工赚钱，赚口粮。

  家里的地由父母和老大万河操持。

  万阳从来没想到，自家有十来亩土地，更没有想到父母为了让他出去做工赚钱回来，能这样忽悠他。

  隐瞒了八七亩地的收益不说，还骗他家里粮食不够吃。

  迫不得已之下万阳这几年是能在金家吃就在金家吃，不回家吃万家的一粒粮食。

  如果他还在万家，十一亩半的土地六口人分，万家能算为中农。

  司有钱撵人的动静太大，整个屯子没有不知道的。

  被撵出去独立的孩子，自成一户，这是约定俗成的。

  十里屯所有人都认可，万阳跟万家不是一回事儿。

  再加上万阳虽然被李家招赘，这不是订了亲还没成亲嘛！

  所以万阳现在孤家寡人，成分是雇农。

  而拥有人均超过两亩地的万家五口，确定被划分为富农。

  经此一役，屯子里的人对万家人避而远之，一个对自家亲儿子都能这么刻薄的家庭，可不是什么好人家。

  万家的老大万河，眼瞧着的婚事更加艰难起来，媒人都绕着他们家大门口走，生怕沾染上晦气。

  原来的地主老金在把地契塞到肖家之后，自己家的地还不够两亩。

  金万三的滑头，明眼人这会儿都看出来了。

  金万三这是提前知道了消息啊！

  一百亩地，说赔就赔给肖家，一点儿也不心疼。

  家里的财物，说舍就舍了，屯子里几乎每家每户家里，都有金家的家什物件或者是粮食。

  金家一样是把孩子撵出去，跟万家的性质不一样。

  万满屯夫妻俩得到的全是骂名，而金万三则是毁誉参半。

  不管金志春是不是奶妈的孩子，金家这一手，隐隐是为了让自家孩子能有个好下场，把孩子撵出去，和刻薄孩子撵出去是两码事儿。

  只是这人性啊，并不是说有那么一点儿小恩小惠，就能收买的。

  这不，虽然在测量的时候，老金家已经没有了田地，人均还不到两亩，家徒四壁，家里的钱粮也被分出去大半。但是他家从前是地主这件事儿，还是被人捅到农会那里。

  查出来，举报的就是以前的佃户。

  哪怕现在佃户租种的土地已经成为肖家的土地，还是暗戳戳去举报，金万三金家是地主阶级。

  被剥削被压迫的阶级举报，农会是必须要受理的。

  尤其是地契变动的时间不足两个月，变动的理由也不是那么能说得过去。

  金家成分不能划归在贫农范围内。

  “他家以前大半辈子都是靠着剥削我们这些佃户活着，就因为现在没有田地了，就不是地主阶级了？”

  “奸诈！这是一个十分恶劣的行为，躲避阶级清算！老奸巨猾！”

  提出异议的人太多。

  金万三看事不可为，认前罪认得相当痛快。

  “我们家以前是地主，我认，但是我们现在没有地了，不是地主了啊！”

  看在他认罪痛快的份上，金家有了身孕的婆娘，没有被当成地主婆拉出来。

  地契无论被当成聘礼，还是当成赔偿送到了肖家，肖家同样成为了新晋的地主阶级。

  农会从肖家搜查到了那一百亩田地的地契。

  寻找地契的过程，充满了戏剧性。

  所有举报的人都信誓旦旦说，肖广树把地契文书揣到怀里不肯还给金家，说是这地契是金家给的赔偿，金家当时唯唯诺诺的，没有否认。农会去肖家搜遍了，也没搜地契，还以为这事儿不了了之。

  有灵透的人想起，自从屯子大会之后，肖广树走到哪里都捂着肚子，索性搜他的身。

  呕——

  这是一张充满味道的地契。

  肖广树在兜裆布上封了个口袋，地契就放在兜裆布的口袋里······

  哪怕屯长帮肖家说好话，但是老肖依旧执迷不悟，他把那一百亩地的地契当做宝贝，不让任何人把地契拿走。

  肖广树光着屁股，跟农会的组员大战，疯抢兜裆布的场景，能让屯子里的人念叨大半年。

  “肖广树之前虽然没剥削过咱们，但是他有想剥削咱们，过上地主阶级好日子的想法！”

  “对！他的心就是地主阶级的黑心！”

  “上次他还说，只要争着给他家做工的人，明年秋里奖励五分地呢！”

  “他也是地主！这没跑儿！”

  于是，肖广树也被定位为地主了！

  定位为地主，就得拉出去批斗。

  韩占东带着手下的组员，将肖广树和金万三都带到了麦场。

  “我的地契······我的地契······”

  肖广树在地契被农会的人强行带走之后，神志就有些不甚清醒了。

  金万三一脸冤枉，肖广树则是双眼茫然，一直念叨。

  肖广树的闺女肖大妮上麦场来护着她爹，满脸怨气。

  “我爹都成这样了，还批斗啥？！你们咋不说句公道话！我们冤不冤枉啊！”

  而又从省城刚跑回来金志春，呼哧呼哧跑到自家老子身边，护着金万三。

  “说啥公道话？也不是我爹非要把地给你爹的，是你爹和你奶自己找上的我们家，好说歹说非把你卖给我们家，硬要了我们家的地契。”

  “还威胁我们说黑妞家的火是我们因为拒婚放的，说的有鼻子有眼的。”

  “天可怜见的，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！你们家老太把黑妞家起火的事儿说得那个邪乎——”

  “呵！那把火分明是你们家放的！还栽赃我们家！”

  “就因为我们家以前地多，你们都孤立我们，现在我们生怕再惹了麻烦，才在你们的威胁下应下婚事。你们现在喊冤来了？说得跟我们家害你们家一样，明明是你们家威胁我们，我们才冤枉！”

  麦场上的街坊邻里一片哗然。

  黑妞家的那把火，不少人都犯嘀咕。

  听说梁秋月和李老太找了屯长，但是没有了后续。

  后来因为李老太招了万阳做上门孙女婿，他们家忙忙叨叨的谋生摆摊儿，大家眼瞧着俩孩子的时候比较多。

  李家的窝棚重整之后，大家几乎把着火这事儿给忘了。

  现在金志春把肖家竟然拿李老太家着火一事儿威胁金志春，强买强卖，把闺女卖给金家，还把人家的地契强抢过来……

  金志春这一连串的话，信息量太大了，把大家都给砸懵了。

  李寡妇那边前段时间曾经放出来一个闲话，说着火那天，最后一个离开的是肖家老太。

  而肖老太端着汤碗去李寡妇家的时候，确实路上好几个人都见了。

  问就说是给李寡妇家送汤来着。

  不知道哪里传出的一个风声，说金家拿着地契当聘礼，求娶黑妞，但是李寡妇义正言辞地拒绝了。

  再想起着火那天，黑妞家一家三口都被药翻，在饭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！

  这就是肖家谋财害命。

  为了金家的一百亩地契谋金家的财，害李寡妇家的命来着！

  先害了李寡妇一家三口——要不是万阳发现的早，李家三口会不会被烧死也说不定。

  后威胁金家，把自己放火的事儿栽赃给金家，跟金家强抢了地契回去。

  简直是罪大恶极！

  肖家的风评立刻跟万家一样烂了。

  肖大妮脸皮薄，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，再也坚持不住，顾不上再维护自家老父亲，一溜烟钻进人群······

  肖广树脑子浑浑噩噩，对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并没有什么反应。

  看到农会组长韩占东手里的文件，还以为是自己的地契，挣扎着想要向韩占东那边凑呢：“我的……我的地契……”

  金志春的维护，并没有让金万三感激涕零，而是被金万三推了一个趔趄：“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！”

  “你不是我儿子，我也不是你爹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，你是以前受我们剥削的奶妈的孩子！上次我就跟你说了！你甭叫我爹，你跟我儿子王不见王，你要是再叫我爹，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就危险了。看在我以前养了你一场的份上，我求求你离我远一点儿······”

  金志春看到疯狂怒骂的父亲，心里一阵一阵生疼，想要再去扶他一把，又被金万三狠狠推开。

  麦场一时间乱哄哄的，批斗也进行不下去了。

  因为一切权利尽归农会所有，谋财害命的事儿肯定得管，肖家谋害李寡妇一家三口一事，农会那边得给苦主一个说法。

  韩组长迫不得已，只能让组员先把俩地主带回去，批斗会改天再开，时间另行通知。

  屯子里的人议论纷纷，三五成群散去。

  梁秋月一家四口回到自家，刚在炕上坐定。

  金志春敲门进来了。

  虽然李家人不怎么待见金志春，来者是客，起码金家人比肖家人好多了。

  金志春有自知之明，讪笑着：“婶子，李奶奶，我就是过来问问，你们有百泉叔的消息吗？”

  众人一惊。

  “你说谁？”李老太一下子坐直了腰身。

  “嘶——”梁秋月手里纳着的鞋垫子的针，一下子扎到了手指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