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雪幕下

  潜龙山的白昼，被压缩成一方黯淡的冰晶。暴雪不知疲倦地倾泻，将天地染成单调的纯白，唯有木屋烟囱里逸出的稀薄青烟，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生机。黄珂倚着门框，看着檐角堆积的嶙峋雪脊，腰间短刀的缠绳被她无意识地摩挲着。靴底，三日前沈翌割喉巨蟒时溅上的暗红血渍，像一条冰冷的蛇，顽固地缠绕着她的感知，提醒着她身边这个存在的非人与危险。

  壁炉跃动的火光，在沈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裂痕。他裸露的左臂覆着层叠结痂的抓痕，是昨夜与雪豹搏杀留下的印记，此刻正随着他添柴的动作微微颤动。廊柱的铁钩上，悬挂着三只剥皮洗净的岩羊，油脂滴落篝火，腾起细小的青烟，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蜿蜒的轨迹，混合着血腥与柴火的气味，构成一种奇异的、属于生存的气息。

  “要去打猎吗？”沈翌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

  黄珂敬谢不敏地摇头，小腹的隐痛和旧伤未愈的钝感让她提不起力气。“现在不去。”

  “你受伤的地方还没好？”他异色的瞳孔转过来，落在她身上，像某种精密仪器的扫描。

  “还要两三天。”黄珂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，一种不好的预感浮现。

  果然，他下一瞬就掏出了那柄骨柄猎刀，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“喝血吗？”他问得理所当然，仿佛在询问是否要喝水。

  黄珂简直想给他跪下，这位大哥的思维回路永远这么直接且惊悚。“不喝。”她斩钉截铁。

  “你真弱。”他神情平淡地给出评价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
  黄珂瞥了眼他那张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，真想用鞋底抽上去。“我昨晚去看了一圈，”他收起刀，继续道，“发现这条山脉还有很多动物，对了，还有一条冬眠的巨蟒。”

  “你去干嘛？吃饱了撑的？”黄珂没好气。

  “这些都是食物，够我吃饱了。”

  黄珂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：“一条山脉，十八座山峰，这么多动物只够你吃？你是巨嘴兽吗？”

  “你可以放很多东西，是吗？”他巧妙地避而不答，转移了话题。

  黄珂哼了一声，警惕起来：“你想干嘛？”

  “存放在你那里，一人一半，划算吗？”他提出建议，逻辑简单直接。

  黄珂心里盘算了一下，似乎……还挺划算。只是，潜龙山的动物碰上他，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“冬天是打猎最好的时机，你不知道吗？”他仿佛看穿她的想法，说完，指了指屋外，“昨晚的猎物我处理好了，收一下。”

  黄珂推开门，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。雪地里埋着两只处理干净的羊，她认命地将其收入空间。

  “吃烤全羊吗？”她回头问。

  沈翌立刻走了出来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亮光：“好吃吗？”

  “生火，在院子里烤。”

  雪暂时停了，院子里架起篝火，一只羊被平整地固定在支架上，缓缓转动。花生和杏仁也跑出来凑热闹，沈翌坐在另一边，把不安的花生抱到腿上，小家伙瑟瑟发抖，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向黄珂。

  “知道今天几号了吗？”黄珂一边翻烤，一边问。

  “一月十六了。”

  “这么久了。”她喃喃道，撒上盐，又抹上一层蜂蜜，油脂滴落火中，发出“呲啦”的诱人声响，香味弥漫开来。

  “明天还可以吃这个吗？”沈翌刚尝了一口，眼睛就亮了起来。

  “你想累死我？”

  “你现在还不能死，”他语气平静，没有半分玩笑之意，“我的食物都在你那里。”

  黄珂切割羊肉的手顿了顿：“你就不怕我带着这些东西跑路？”

  他抬眸，异色瞳孔在火光下显得深邃莫测：“不怕，我能找到你。”

  黄珂心里一惊，手里的羊肉差点掉落。

  “知道我那天是怎么找到你的吗？”他继续道，声音平稳，“我记得你身上的气味，你走过的地方，都会留下这个气味。”

  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，比外面的风雪更冷。“你在害怕吗？”他目光依旧平静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  “没有。”黄珂强自镇定，转移话题，“旁边有一座山上有很多尸骨，那些人，应该死了一个多月。”她猜测是地震后的幸存者，冻死或被野兽所害。

  “他们身上都没有这种气味。”他淡淡补充。

  黄珂不再说话，默默吃着烤肉。这只羊，大半都进了沈翌的肚子，可他瘦削的身形依旧，腹部平坦，仿佛那些食物都填进了无底洞。基因编辑人类的消化系统，果然也不同凡响吗？

  冷风骤起，卷起地上的积雪，天色愈发阴沉。“刮风了。”黄珂抱起花生和杏仁，赶紧躲回木屋，将沈翌独自留在院中与即将再次来临的暴雪为伴。

  暴雪肆虐了三日，屋顶积雪厚达一米，岌岌可危。黄珂指挥沈翌上去清理。他轻轻一跃，便如一片羽毛般落在屋顶，动作敏捷得不似凡人。黄珂在院子里看着他挥动铲子的身影，突然忍不住问道：“还有人知道你这么厉害吗？”

  他俯视着她，眉头微挑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傲然：“知道的人全部死了。”

  “那我呢？”

  “你？”他嗤笑一声，“你打得过我吗？你那么弱。”

  黄珂笑了笑，无法反驳，这是事实。“你会出山吗？”

  “你呢？”他反问。

  “或许吧。”黄珂看着漫天飞雪，“你如果出山，最好遮住你的眼睛。”这是她所能给出的、最大限度的善意提醒。

  他铲完雪，突然从屋顶跳下，落在她面前，两人距离极近，黄珂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。“吓到你了吗？”他问。

  “没有。”

  “你在提醒我注意外面的人？”

  “差不多吧。”

  “我觉得，”他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，“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。”说完，他转身离去。

  活该他被捕捉绞杀。黄珂在心里愤愤地想。

  “我的意思是，我可以自保，但你好像不太行。”他走出几步，又回头补了一刀。

  黄珂微微一笑，握住了最大的筹码：“你好像忘了，你的食物还在我这里。”

  他终于闭嘴了。

  暴雪暂歇，但积雪深厚，水塘彻底封冻。沈翌依旧每日进山，仿佛不知疲倦，带回各种猎物，并自觉清理干净。黄珂的空间里，肉类储备以惊人的速度扩充着。而她的生活，反而变得异常“悠闲”——钩织毛衣，研究菜谱，喝茶，看储存在平板里的旧剧，陪伴花生和杏仁。

  “外面还有猎物吗？”一日，黄珂问道。

  沈翌点头：“很多。而且这个冬天，会冻死不少。”

  看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白，一个念头在黄珂心中升起。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我和你一起去捕猎。”

  风雪依旧，木屋内的炉火噼啪作响。一种危险、荒诞，却又无比真实的共生关系，在这极寒的天地间，悄无声息地扎根、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