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尸骨、幼蛇与夜袭者

 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与腐臭混合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，那是数以百计蛇类尸体在高温下加速腐败的产物。黄珂用湿布紧紧捂住口鼻，但那股味道依旧无孔不入，像是黏稠的液体，附着在皮肤上，渗透进呼吸里。她握着一把已经卷刃的铁锹，机械地将走廊里黑褐色的蛇尸铲进一个破旧的储物箱。每一下动作都异常艰难，蛇尸烂软的触感通过铁锹传来，时不时还有白色的蛆虫从破裂的蛇腹中滚落。

  就在清理到楼梯拐角时，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。她拨开纠缠在一起的蛇尸，一具相对完整的人类骸骨赫然显现。骨骸的姿态扭曲，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经历了极大的痛苦。从旁边一个烧得变形的金属水壶和几件依稀可辨的衣物，黄珂认出了这是她的邻居左心。那个总是笑眯眯，会在阳台种小番茄的温和女人。此刻，她只剩下一副枯骨，与这些冰冷的蛇类一同长眠于此。黄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不是因为这恐怖的景象，而是源于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。灾难不仅夺走了生命，更将死亡变得如此丑陋和没有尊严。她沉默地用一块捡来的破布盖住了左心的遗骸，继续她的清理工作。这座D栋住宅楼，如同一个巨大的、被诅咒的棺椁，而她，是里面唯一一个还在活动的清道夫。

  就在她几乎被绝望吞噬时，一阵微弱的敲击声从楼下传来。声音很轻，但在死一般寂静的楼里，却如同惊雷。黄珂警惕地抓起身边的消防斧，循声找去。声音来自三楼的一间公寓。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，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：曾经试图维持秩序的郑警官倒在杂物中，脸色灰败，嘴唇干裂，已然昏迷。在他身边，蜷缩着他不到五岁的女儿诗诗，小女孩瘦得脱了形，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，正用一块小石头徒劳地敲击着地面。看到黄珂，诗诗像受惊的小兽般往后缩去。

  黄珂没有犹豫。她将自己本就不多的干净水分了一半，一点点喂给郑警官，又拿出仅存的一小包压缩饼干，掰碎了递给诗诗。看着小女孩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在这末日，独自生存已属不易，带上两个拖累更是近乎自杀。但，覆盖左心遗骸时的那种悲凉感再次袭来——如果连最后一点人性都丢弃，那她和外面那些行尸走肉，又有何区别？

  两天后，郑警官在黄珂的照料下苏醒过来。他身体极度虚弱，但眼神里的职业警觉尚未完全泯灭。得知是黄珂救了他们父女，这个硬汉的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复杂。他告诉黄珂，灾变初期，他曾试图组织幸存者，但秩序崩坏的速度远超想象。他隐约知道隔壁E栋盘踞着一伙人，“那些人……为了活下去，可能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。”郑警官的声音沙哑而沉重，“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。黄小姐，你千万要小心。”

  郑警官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黄珂心头。她回到自己的据点，拿出那个视若珍宝的望远镜，对准了不远处的E栋。镜头里，几个身影在窗户后晃动，姿态散漫而充满戾气。她甚至看到其中一人粗暴地拖拽着什么东西，那东西的形状……让她不敢细想。E栋就像一头蛰伏的野兽，散发着危险的气息。

  郑警官的身体稍微恢复后，便执意外出寻找更多物资，尤其是药品和武器。他将诗诗托付给黄珂，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。“如果我回不来……”他话没说完，但黄珂懂。她点了点头，握紧了手中的斧头。那一刻，一种脆弱的同盟关系在两人之间建立。

  夜幕如期降临，将废墟世界吞没在更深的黑暗与死寂中。黄珂抱着熟睡的诗诗，靠在墙边假寐，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。郑警官隐蔽在对面房间的阴影里，手中紧握着一根磨尖了的钢筋。

  来了。

  楼下传来细微的撬动门锁的声音，虽然轻微，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接着是杂乱的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不止一个，至少有五六个。黄珂的心跳骤然加速，她轻轻放下诗诗，拿起了早已准备好的弓弩，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预定的射击位置。黑暗中，她与对面房间的郑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战斗开始了。

  当第一个黑影完全踏入走廊时，黄珂扣动了扳机。“咻——”弩箭破空而出，精准地没入了那人的胸膛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黑影应声倒地，连惨叫都没能发出。几乎同时，郑警官从侧翼杀出，尖锐的钢筋狠狠刺入第二个入侵者的脖颈。袭击者顿时大乱，他们没想到会遭遇如此凌厉的反击。

  “有埋伏！撤！”有人惊慌地喊道。

  但为时已晚。黄珂冷静地装填，再次射击，又一人倒地。入侵者仓皇退向楼梯口，却被黄珂事先布置的障碍物绊倒。郑警官扑上去，与最后一人扭打在一起，最终用尽全力将其制服，用绳子捆了个结实。战斗短暂而血腥，走廊里留下了三具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。

  被活捉的是个干瘦的男人，在战术手电的光柱下吓得浑身发抖。黄珂用刀尖抵住他的喉咙，厉声质问他们的目的。男人语无伦次地求饶，说他们是E栋的幸存者，实在饿得受不了才出来找吃的。

  “吃的？”黄珂冷笑，想起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，“E栋里还有什么‘吃的’？”

  男人脸色瞬间惨白，眼神躲闪，最终在逼问下崩溃地喊道：“……是……是被逼的！我们不吃，他们就要吃我们！E栋……E栋里面……已经……已经……”他没能说下去，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
  “吃人”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，刺穿了黄珂最后的心理防线。极致的愤怒让她浑身颤抖，她想也没想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一巴掌扇在那男人脸上。“畜生！”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，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。

  郑警官相对冷静，他按住激动的黄珂，沉声问俘虏：“你们还有多少人？E栋里现在是什么情况？有没有被你们抓去的、还活着的人？”

  俘虏瘫软在地，半边脸肿起老高，哆哆嗦嗦地开始交代：“还……还有七八个……领头的是个刀疤脸……他……他把不听话的人都……关在地下室……可能……可能还有几个活的……”

  郑警官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。E栋不再仅仅是一个潜在的威胁，它已经成了一个必须面对的人间地狱。他看向黄珂，火光在她眼中跳跃，那里面有恐惧，有厌恶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决绝。

  走廊里暂时恢复了寂静，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、俘虏断续的交代声，以及E栋那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轮廓，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。D栋的短暂安宁，已经被彻底打破。黄珂知道，她和郑警官，已经无法再置身事外。活下去，意味着他们可能必须主动走向那片更深、更黑暗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