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蛇

  六月的日历一页页翻过，气温如同脱缰的野马，从之前零下二十度的酷寒，一路狂奔至零上二十五度。阳光不再是稀罕物，虽然依旧隔着厚厚的云层，显得有气无力，但那份热度却是实实在在的，炙烤着这片漂浮的废墟。洪水非但没有退去，反而因为高温蒸腾，水位似乎又上涨了几分，几乎快要够到八楼的窗台。

  高温带来的最直接恶果，是腐败的加速。水面下、漂浮物中、那些尚未完全坍塌的建筑角落里，人和动物的尸体以惊人的速度腐烂、膨胀、爆裂，散发出足以让嗅觉失灵的、混合着甜腻与恶臭的浓烈气味。蝇虫成群结队，嗡嗡作响，像一片片移动的黑云。曾经为了食物冒险外出打捞的人，如今也大多龟缩在楼内——外面的劫匪比饥饿更可怕，高温和尸臭更是无形的杀手。整个小区，陷入一种死寂的、被发酵的死亡所包裹的沉闷之中。

  黄珂的日子同样不好过。高温让她不得不时常开窗透气，但每一次开窗，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便无孔不入地侵入，混合着洪水特有的腥臊，熏得她头晕眼花。她只能尽量选择在清晨或深夜，空气相对好一些的时候，短暂地开窗换气。

  这天清晨，她照例用长杆推开窗户，准备呼吸一口相对“新鲜”的空气。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浑浊的水面，整个人瞬间僵住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！

  水面上，靠近D栋墙壁的角落，漂浮着一片密密麻麻的、半透明的、裹着粘液的卵状物！它们随着水波轻轻晃动，像是一大串被遗弃的、恶心的葡萄。阳光透过云层，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，恰好照亮了其中几颗——可以清晰地看到，卵内已经形成了蜷缩的、带着细微鳞片的蛇形胚胎！

  是蛇蛋！大量的水蛇蛋！

  黄珂对蛇类有着源自灵魂深处的、非理性的恐惧。这种冷血、滑腻、无声无息潜行的生物，总能轻易触发她最原始的惊悚感。她的呼吸骤然急促，心脏狂跳，几乎要冲破胸腔。她猛地关上窗户，反锁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大口喘息，试图平复那股几乎让她窒息的恐慌。

  “必须做点什么！”这个念头疯狂地在她脑海中叫嚣。她冲进储物间，翻出所有能找到的缝隙填充剂——发泡胶、旧毛巾、甚至是用不上的破布条。她像疯了一样，跪在地上，趴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，用螺丝刀仔细检查地板、墙角、空调管道口、甚至是最细微的裂缝。一旦发现任何可能让蛇类钻入的孔洞，立刻用填充剂死死堵住！门窗的缝隙更是重点关照对象，反复检查，确保密不透风。

  做完这一切，她已是满头大汗，浑身沾满灰尘。但内心的恐惧并未消散，反而因为这份如临大敌的戒备，变得更加具体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思考对策。蛇是冷血动物，喜阴凉潮湿，高温会迫使它们寻找凉爽的栖息地。而整栋大楼，还有什么地方，比被洪水浸泡、阴暗潮湿的楼梯间和低层房间更适合它们？

  她立刻起身，敲响了十二楼郑警官家的门。开门的是郑太太，看到是黄珂，有些惊讶。

  “郑警官在吗？有急事。”黄珂语气急促。

  郑警官拄着拐杖走出来，他的腿伤还没完全好利索。“黄珂，怎么了？”

  “郑警官，我发现楼下水里有很多蛇蛋，已经快孵化了。”黄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，“高温天气，蛇会找地方避暑。我们这栋楼，低层被水泡着，楼梯间阴暗潮湿，很可能已经成为蛇窝。你提醒一下大家，进出千万小心，最好随身带根棍子探路。”

  郑警官闻言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。他深知黄珂不是无的放矢的人。“好，我知道了。谢谢你提醒，我这就去跟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说一声。”

  然而，警告的效果似乎微乎其微。恐慌在闷热中发酵，但更多的人选择闭门不出，祈祷厄运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。

  随后的几天，不祥的征兆开始陆续出现。先是有人在楼梯拐角的积水里，发现了褪下的、完整的蛇蜕，薄如蝉翼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白光。接着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，从七楼开始，往上一直到十一楼的楼道墙壁和台阶上，开始出现一种透明的、粘稠的、蜿蜒曲折的痕迹，像是某种大型软体动物爬过留下的粘液，但又带着蛇类特有的腥气。

  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楼道里蔓延。人们不敢再随意走动，即使出门也是踮着脚尖，神情惊恐地四处张望，生怕从哪个角落突然窜出致命的毒蛇。

  六月十五日，夜。天气异常闷热，没有一丝风。黄珂检查了好几遍门窗，确认万无一失后，才勉强躺下。屋内一片漆黑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。白天的发现让她心神不宁，对蛇的恐惧让她难以入眠。

  就在她辗转反侧之际，阳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、硬物撞击玻璃的闷响！

  “咚！”

  黄珂浑身一颤，猛地从床上坐起，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。黑暗中，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
  几秒钟后，又是一声！比刚才更清晰，更用力！

  “咚！”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，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与阳台相连的玻璃门前，没有开灯，小心翼翼地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，朝外望去——

  月光被浓云遮挡，只有微弱的光线透下。但就在这昏暗的光线下，她清晰地看到，一条粗如儿臂、长度超过一米的暗色水蛇，正缠绕在阳台外侧的铁栏杆上！它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，一次又一次地，用坚硬的吻部重重撞击着面前的玻璃窗！那双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竖瞳，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，仿佛正透过玻璃，死死地盯住了屋内的她！

  “嘶——”蛇信吞吐的声音，隔着玻璃，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了黄珂的耳中。

  黄珂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最坏的预想，被窗外这冰冷的事实所证实。蛇类，已经大规模滋生，并且开始主动侵袭人类的居所！

  它们不再是水下的潜在威胁，而是已经爬上了楼，来到了窗外！这场生存之战，从对抗天灾和人祸，转向了更原始、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侵袭。新的危机，如同窗外那条蓄势待发的毒蛇，已经张开了狰狞的口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