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觅食与立威

  血战后的第一夜，漫长如永无止境的寒冬。D栋、B栋、E栋的哭声断断续续，像游荡的亡魂在呜咽，诉说着无尽的悲伤与失去。黄珂在十二楼的临时避难所，就着摇曳的烛光，为重伤昏迷的郑警官做了紧急的清创和缝合。没有麻醉，没有无菌环境，每一针穿过皮肉都伴随着郑警官无意识的痉挛和压抑的闷哼。黄珂的手很稳，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，尽管她知道自己并非医生，这只是学校里学来的粗浅技艺。能不能活下来，除了这点微末的救治，更多要看这个男人钢铁般的意志。

  处理完最危急的伤势，已是后半夜。黄珂提着医药箱来到九楼左心家。门虚掩着，客厅里，左心年迈的爷爷奶奶正沉默地、一遍遍擦拭着儿子儿媳早已冰冷的遗体，试图抹去那些狰狞的血迹，让他们走得体面些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老人无声的悲恸。左心趴在里间的床上，背部的伤口皮肉外翻，她却死死咬着嘴唇，一声不吭。黄珂默默地为她清洗、缝合，动作尽可能轻柔。左心始终没有回头，只是在那冰凉的针线穿透皮肤时，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绷紧。完成这一切，黄珂留下一些消炎药，轻轻拍了拍左心冰凉的手，无声地离开。

  回到十楼自己那扇布满砍痕的家门内，黄珂反手锁上门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，缓缓滑坐在地。直到此刻，远离了血腥和死亡视线，强撑了一夜的镇定才如潮水般退去，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。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，眼前反复闪现着暴徒狰狞的面孔、飞溅的鲜血、左心父母倒下的身影……她闭上眼，深吸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许久，她才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，脱掉那身浸满他人与自己汗血、污秽不堪的防护服。镜子里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，和一双因极度疲惫与刺激而布满血丝的猩红眼睛。

  她奢侈地烧了一壶热水，将自己彻底浸入浴缸。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躯体，稍稍驱散了骨髓里渗出的寒意。胡乱塞了几口压缩饼干和罐头肉，她一头栽倒在床上，原以为会失眠，却不想极度的身心透支让她瞬间坠入无梦的黑暗，一觉睡到了晚上八点。

  刚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，试图驱散残存的睡意，门外就传来了郑太太急促而带着哭腔的呼喊：“黄珂！黄珂！不好了，郑义他……他浑身滚烫，开始说胡话了！你快救救他！”

  黄珂心头一凛，迅速套上件干净外套，打开门。郑太太头发凌乱，眼圈红肿，几乎要跪下来。“别急，我拿药箱，你先回去。”黄珂转身回屋，拎起那个从不离身的医药箱，快步跟上。

  十二楼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郑警官躺在床上，脸色潮红，呼吸急促，伤口周围红肿发烫，明显是严重的感染引发高烧。他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，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女儿“诗诗”的名字。年仅五六岁的诗诗蜷缩在角落，睁着懵懂又恐惧的大眼睛，看着床上陌生的父亲。黄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，这么小的孩子，若失去父亲的庇护，在这吃人的末世该如何生存？

  她立刻动手，重新清理郑警官的伤口，挤出脓血，换上最后一点珍贵的抗生素药粉。情况不容乐观。“我家里还有一点以前备用的中药，我配两副给你，你熬煮后想办法给他灌下去，或许能退烧消炎。”这是她从家传医书上看到的方子，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。

  郑太太又惊又喜，却又满是愧疚：“黄珂，这……这太珍贵了！我们拿了，你怎么办？我们已经欠你太多……”

  “还有一点，先救人要紧。”黄珂语气平静，不容置疑，“我回去配药，你仔细观察他的情况，有任何异样，就在阳台摇这个铃铛。”她看到窗台有个小孩玩的旧铃铛，便递了过去，这样比跑来跑去通知效率高得多。

  郑太太千恩万谢，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，硬塞到黄珂手里。黄珂打开，里面是一只做工精致、分量不小的金猪。“就像你说的，有来有往。黄珂，现在这东西不值钱了，但你救了郑义的命，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，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……”

  黄珂看着那只在烛光下依然闪着柔和光泽的金猪，沉默片刻，合上盖子，收下了。然后，她从随身的内袋里摸出一把精致小巧却异常锋利的匕首，递给一旁怯生生的小女孩诗诗。“这个给你，防身。他会好起来的。”她看着诗诗，语气是罕见的温和，又像是对郑太太，也对自己说。

  接下来的两天，死亡依旧如影随形。楼里死去的居民被陆续抬进早已成为人间地狱的601室，喂食那些似乎也开始减少的毒蛾。左心的奶奶承受不住连番打击，在第二天清晨悄然离世，这个家，只剩下左心和患有老年痴呆、连儿子媳妇都认不出的爷爷。而郑警官，在灌下黄珂配的草药，加上顽强的求生意志，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脱离了危险，苏醒过来。

  隔壁刘琴家，依旧每日争吵不断，为了一点食物，为了一句口角，为了迟迟未归的家人。

  第四天，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暴雨，毫无征兆地停了。久违的、灰白色的天光刺破云层，照亮了这片汪洋废墟。积水并未立刻退去，但人们压抑已久的求生欲望被这微弱的天光点燃，小区里瞬间喧闹起来，无数人驾驶着各式各样的船只，争先恐后外出寻找物资。

  黄珂和左心组队，目标明确——建新路的食品厂。左心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，沉默寡言，眼神里却多了一种被苦难淬炼过的坚韧。两人共乘一艘冲锋舟，左心驾驶，黄珂手持弓弩和长刀警戒在后。

  一路上，混乱不堪。外出搜寻物资的人太多，冲锋舟时常相撞，骂战、斗殴时有发生。污浊的积水里，有人不慎落水，被救起后呕吐不止；水下的倒塌房屋和裸露钢筋，成为致命的陷阱。路过一家酒店时，为争夺仓库里未被淹的棉被，数伙人拔刀相向，血染水面。甚至有人刚停好船，转眼就发现冲锋舟被偷，只能在原地跳脚怒骂。

  “真是疯了，黄珂，这个世道……彻底疯了。”左心冷眼看着这一切，喃喃低语。

  黄珂没有回应，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弓弩。有几个不开眼的想打她们这艘轻便冲锋舟的主意，但在黄珂毫不犹豫一箭射穿对方船篷示威后，再无人敢轻易靠近。

  食品厂的情况比预想稍好，虽有人来过，翻得一片狼藉，但黄珂凭借敏锐的观察，在角落油皮布下找到了几十箱密封完好的肉罐头。她只取了部分，又在一间办公室的隐蔽处发现了两箱瓶装水和一些零食。将大部分物资收入那个神奇的背包，她搬出六箱罐头和找到的物资，与左心会合。

  左心看到水和罐头，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。黄珂将物资公平分配，左心却坚持黄珂多拿一箱罐头：“你出力多，该得的。” 黄珂看着她通红的眼眶，没再推辞：“好了，活下去要紧。”

  回程路上，虽仍有觊觎的目光，但在黄珂手中弓弩的冰冷威慑下，无人敢真正上前。两人有惊无险回到D栋楼下。

  还未上岸，就听到刘琴杀猪般的嚎哭，咒骂着老天和迟迟不归的女婿。当看到黄珂和左心满载而归，特别是那箱显眼的瓶装水时，刘琴的绝望瞬间转化为疯狂的嫉妒，她像头发疯的母兽般冲过来想抢夺。

  黄珂眼神一冷，侧身避开她的扑抓，顺势一脚将她踹倒在泥水里。“找死？”

  “你说谁找死！黄珂！你个丧门星！要不是你们刺激我妈，她会这样吗？”刘琴的女儿李彤立刻尖声叫骂着冲上来。

  黄珂眉梢一挑，刚要动作，李彤的丈夫刁毅急忙从楼道里冲出来，死死拉住自家婆娘，对着黄珂连连赔笑：“黄珂，对不住，对不住！她也是担心我爸还没回来，急糊涂了，你大人大量，别跟她一般见识……”

  黄珂冷冷地扫过这一家子，没再说话，和左心沉默地扛起物资，在无数道或羡慕、或嫉妒、或畏惧的目光中，一步步走上楼去。她的背影挺直，像一面无声的旗帜，宣告着在这崩坏的世界里，她拥有守护自己所得的力量与决心。余烬中，微光虽弱，却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，以及划清不容侵犯的界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