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奢望

  入夜，官差找到落脚的地方，在一处早已废弃的小村子。

  村里的房子早就都塌了，到处是断墙残垣，杂草丛生。

  地方荒芜了些，说是村子，却也没个完好的屋顶避避风，好处是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经此地，不缺水源。

  一路来在荒郊野岭过夜已经是家常便饭，流犯没资格挑舒坦的地方，无人的荒村、山野林子，破庙义庄……能有个落脚地就算不错。

  宋莳玉刚坐下，身侧的墙垣后就冲出来一个流民，把她手里的馍馍抢走了。

  她手上一空，花岳林已经拔了刀，架在人脖子上。

  那人头发散落下来，乱糟糟的粘着泥和杂草，衣裳破成了条状，刀架在脖子上手里还紧紧抓着刚抢的馍馍。

  宋莳玉看她手腕、脚踝和脖子，瞧出来是个女子。

  这副模样，莫名令她想起宋家那秘而不宣的庄子，以及在庄子上被囚禁多年真正的宋家二姑娘……

  她抬手移开了花岳林的刀。

  “没事，你拿去吃吧，但只有这一个，下不为例。”

  宋莳玉话刚说完，那女子低头猫腰飞快的跑了。

  人消失在墙垣之后，不远处的黑暗里，一处处断墙后头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，显然不止她一个人。

  这荒村看来也早被流民偷偷侵占，破败无人的村子，成了他们如今宝贵的庇护所。

  宋莳玉看四周无数个黑乎乎的墙影，若有所思。

  花岳林道：“路上流民真是越来越多了，竟还敢抢吃的。”

  他对她把吃的给流民不太赞同，“人太多了，你给了她最后也不一定能到她嘴里，还会引来其他人觊觎。”

  “人在极度饥饿下，不能指望还保有良知。”

  宋莳玉明白花岳林的意思。

  她刚才的确是莽撞了。

  “能不能护得住那便是她的事了。”

  能坚持走到这里的流民，应该不会太弱，否则早死在路上了。

  她无法与人解释自己为何下意识给出去干粮，轻叹了叹，“大人也放心，不会再有下次。”

  花岳林以为她只是心肠好，看人受苦难才忍不住，也没再多说，只是提醒，“各人有各人的苦难，宋姑娘莫忘了……”

  他指了指她手上的镣铐，“北地还未到。”

  宋莳玉哪能不知他的意思，她正被流放，比流民真不好说谁更惨。

  灵兰重新从包袱里拿了个饼子给宋莳玉，看了眼墙垣后边，问，“小姐，可要再准备些馒头？”

  宋莳玉摇头，这一点她是认同花岳林的，流民那么多，他们管不过来也管不了，她给那个女子一个馍馍，已经是破例。

  她与灵兰道：“听花大人的。”

  “吃过东西，今晚早些睡吧。”

  方才发现四处的短墙旧垣后有很多流民，她隐隐觉着自己想要的时机到了。

  灵兰点头，以为是赶路赶累了，为了宋莳玉晚上能好好休息，快速吃了东西急急忙忙去河边打水回来，用一口小铁锅烧热了洗脸擦手。

  小铁锅带个盖子，烧水很快。

  是昇洺在马家沟子买到的，有了这个，在荒郊野外也能用上热水，灵兰很喜欢，用过后把小锅擦得干干净净的，收进箩筐里。

  夜里的风带着寒意，宋若瑜看着宋莳玉用上热水擦脸，露出欣羡的神情。

  但也知道灵兰不会把小锅借给她，更不会帮她打来水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。

  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擦洗过脸和手脚了，现在看起来比那些流民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  她摸着自己的脸颊，被粗糙的手指剌到了皮肤，忽然悲从中来，扑簌簌落下泪，忍不住低声啜泣。

  宋老太还沉湎在马家沟子娘家人没来送她的打击中，听到宋若瑜的低泣，引得她也红了眼眶。

  宋长继却听不得这哭丧似的动静，瞪了女儿一眼，“哭什么，把你祖母也引得伤怀，还不快停了。”

  宋若瑜期期艾艾地抹了眼泪，但哭了一场反而让她下了某种决心。

  她看向不远处的墙垣，学着宋莳玉的样子，试着掰碎一小块干粮拿在手里，偷偷朝那边招了招手。

  很快有两个流民慢慢靠了过来，宋若瑜把干粮给了他们，要求帮忙打些水来。

  没有热水，即便是凉水，她也想像宋莳玉一样洗干净自己的脸。

  谁还记得，在京中时，她的容貌不输宋莳玉？

  宋长继不解地看着女儿，干粮好不容易分到手多了点，不用来填饱肚子还拿去换水洗脸，疯了不成。

  宋若瑜感受到父亲谴责的目光，她有些怕他，吞吐道：“爹，我实在受不了了，我想洗掉脸上的血污、尘灰和泥。”

  她还想洗洗手，指甲缝里的黑泥让她厌恶许久了，要是没有马家沟子的希望，她或许还能忍一忍，但在马家沟子经历的希望到巨大失望，让她突然觉得半刻也忍不了，现在就想要把自己收拾干净。

  没人能帮她，她自己帮自己还不行吗！

  只是用了三婶、宋遇和宋迎雪匀下来的干粮换水，已经分给她了，多吃少吃或是干别的，不都一样吗。

  宋若瑜拿到了水，迫不及待地把脸搓了一遍又一遍，最后用洗脸剩下的水，把手泡了进去，一点点扣干净指甲缝里的泥。

  做完这些，她看着恢复莹白的皮肤，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
  不曾想，刚刚拿了她的干粮帮忙打水的两个流民没有走，还在原地呆呆的看着她。

  原本或许是想着她还要拿吃的换人干活，却在她把脸洗干净后看呆了。

  凝视渐渐变了意味，宋若瑜反应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，慌忙换了位置往李贤附近靠去，不敢跟流民对视。

  那两人目光在他们当中逡巡，看到有佩刀的官差，才默默低下头，退回了黑暗里。

  宋若瑜松了口气，也大了胆子，没什么好怕的，官差有刀。

  李贤吃完了手里的饼子，正要换地方准备歇歇，他守后半夜，要早早休息。

  宋若瑜害怕地抱着自己的胳膊，抬眸看向李贤，“大人，可否……可否就在这儿休息？”

  面对洗干净了脸的宋若瑜，李贤也愣了愣。

  不得不说宋家的女子都有一副好容貌。

  宋若瑜洗干净脸后竟也不输宋莳玉。

  宋莳玉有宫里的人替她打点，一早就知道的不是能肖想的人，李贤反而从没有对她生出半分其他想法。

  但看着柔弱无助的宋若瑜，李贤破天荒地没有回绝，又坐回了原来的地方，靠着树干小憩。

  宋若瑜也没料想这次没被骂，也没被鞭子威胁，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眼里渐渐浮起熟悉的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