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他未必不想要她的命

  宋长继一改先前的冷漠，和官差一起赶到河边，看着像是急切地想要把江氏母子捞上来。

  却看着湖面露出不经意的松快神色。

  湖水静谧，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。

  “砚湖深不可测，这还带着手镣脚镣的，恐怕——”

  其中一个衙役摇着头，不疾不徐道。

  “没法子，上报吧。一家三口都死绝了，这是命，唉……”

  另一个衙役也摇头，两人甚至没打算找个打捞的试一试，就直接回到了火堆旁边，倒是记起来要把剩下的宋家人都归拢在一起，再不许四下里走动了。

  像这样熬不住的流犯，他们见过的多，听过的更多，处理后事也轻车熟路，自有一套现成的流程可走。

  宋长继也换坐在到火堆旁，给两位衙役作揖言谢，又帮着温酒，伺候了两句恭维的话。

  借着感慨弟媳糊涂带着孩子跳了湖的功夫，问了一句，“两位最近辛苦了，如今南边出了灾情，流民都往北来，衙门里忙得很吧。”

  “那可不是，那些流民就跟蝗虫似的，嗡嗡地来，驱也驱不干净，这两日我二人都没合眼，今夜还……”

  衙役突然住了口，灌了两口酒，却不再往下说。

  另一人道：“看你谈吐行止，以前还是个大官吧，此时还心系南边灾情的事，就这还遭了谪贬？”

  宋长继接着给衙役倒酒，他说得不多，自己的事一笔带过，倒是几次提了南边的灾情。

  两个衙役的话匣子给打开了，顺着就说起南边的灾情，提到了禹王，也提到了南王。

  “南王的地方出了这等灾情，今年的岁贡听说免了七成，可只怕是剩了三成也难凑齐啊。”

  “谁说不是，我听闻赈灾的事禹王和朝廷派去的官员全权揽了，南王只能亲自带着府兵去敲南边富绅的门……”

  两人说到此处，相视碰了碰酒壶，不约而同止住了话头，摇头嗟叹。

  “喝酒，喝酒。”

  “南边再乱，也霍霍不到咱们这儿来，多说无益、多说无益。”

  宋长继也不再问下去，垂着眼眸坐在一旁，悄悄儿抹了一把汗。

  今日之事一定会传回京中，也会传进那人的耳朵里，宋家至此已没了大半了，他依然守着秘密，只要除去最后一个祸患，那位知晓后，会就此饶过宋家，饶过他了吧。

  宋老太和宋若瑜对南边或是流民都毫不关心，江氏最后说的话像钉子一样深深钉在了她们的心上，不敢细想不敢碰。

  是真的可怕，不是真的更可怕。

  宋若瑜透过火苗跳跃的间隙，轻轻瞥了眼坐在对面的父亲，三婶抱着宋遇冲向湖边的时候，先经过的他身边。

  而他没有拦着。

  连伸一下手都没有。

  这事她不敢与任何人说。

  江氏投湖后，昇洺和灵兰也紧张起来，一个守着箩筐紧握着手里的扁担，一个陪在宋莳玉身边紧挨着她，显然是被江氏最后的话吓唬住了。

  灵兰小声地问宋莳玉，“小姐，三夫人最后说的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  “三夫人说的，是咱们吗？”

  “嗯。”

  宋莳玉应了一声，她也没想到江氏最后会把事情跟宋将军一家联系起来，江氏最后那句话，很显然，说的是她。

  灵兰不觉四下环视，变得紧张起来，“小姐，这要是官差也觉着是因为咱们，可怎么是好？”

  “怕什么！”昇洺握着扁担的手紧了紧，“咱们一没动手二没出声，这还能赖到头上来，有没有王法了。”

  江氏说的报应既然落不到头上，他俩倒不怕什么神鬼怨气，忧的是又死了两个人，官差知道了后，倘若真信了，岂不是要怪罪到宋莳玉身上。

  宋莳玉宽慰道，“两位官差不是这样糊涂的人。”

  “去理一理东西，应当快动身了。”

  她从始至终都没往灵兰和昇洺担忧的那上头想，而是一直看着宋长继，总觉得有哪里透着古怪。

  先前他在花李二人面前可从没有这样殷切过。

  不管是宋兴安、罗氏出了事，还是宋浥丢了性命，他都始终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。

  但今日为什么宋迎雪、江氏和宋遇出事之后，他一反常态去了湖边，回来后又跟两个衙役套起了近乎，还关心南边的灾情？

  那可不是个心怀天下的仁善之人。

  宋莳玉警觉起来，她想要他的命，他未必就不能想要她的。

  灾情、流民还有萧淮……

  宋长继究竟想做什么呢。

  宋兴安死的时候，她就觉得宋长继知道些什么，初时以为瞒着的是仇家的身份，现在看来恐怕不仅如此。

  宋家人接连出事，有没有可能这些人里在推波助澜的不只有她？

  这个念头刚起，就一发不可收拾的蔓延开来。

  宋莳玉的直觉向来很准，她相信自己的直觉，即便还不知宋长继的真实目的，但已经把他视为危险之物。

  约莫三炷香过去，花岳林和李贤终于回来了，得知江氏带着宋遇投了湖，两人错愕地盯着湖面看了许久。

  李贤骂了句爷，“这家他大爷的就跟中了诅咒一样，一个接一个的死，邪门了！”

  花岳林提醒他注意言辞，叹了口气，他二人都不是喜好无故欺压犯人的差役，这一路宋家人受的苦跟其他流犯比起来，尚且算轻的，这趟差事真是邪门到家了。

  但事情已经发生无法回头，只能又去一趟衙门上报。

  再回来的时候李贤铁青着脸，对剩下的宋家人道：“再有几日就到九凰山了，之后的路虽不好走，但走到头才有机会等着圣上开恩回京。”

  “北地再荒芜也是活人的地方，比那阴曹地府不胜许多？切莫犯糊涂。”

  李贤一路来的话都没有今日多，想是没辙了，反而是花岳林沉默不语，走在前面领路。

  他们没提认的尸是不是宋迎雪，但三房死绝这事已经深烙在了宋家余下人的心里。

  宋老太缓缓走着，一步一踉跄，到最后也没等到她娘家人来送银子，才直了半日的腰又佝偻了下去，宋若瑜跟在宋老太后边走，也没再殷切的上前搀扶。

  宋家至此只剩下宋老太、宋若瑜和宋长继三人，倒是跟宋莳玉带着灵兰昇洺人数一样。

  队伍由开始的一长溜也缩短到了前后不过五米，宋莳玉特地走在了最后，时刻留意观察着走在前头的宋长继。

  冷不防身后压尾的花岳林突然张口道：“宋姑娘，你抓住那个流民小子的时候，可与他说了什么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