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都是流放，她像野游

  宋迎雪疯了。

  她身上的囚服被火烧得到处是破洞，也毫不避讳，把手举过头顶哼着小曲儿，一时又躲在家里江氏身后。

  夜晚风凉，她浑身湿透，不多时她就缩在江氏怀里瑟瑟发抖。

  嘴里不时还念念有词，都是些“不要过来”“我不怕你”“菩萨保佑”之类的疯话，除了宋莳玉，没其他人脸都白了。

  江氏颤巍巍地试着问：“迎雪，你说谁来了？”

  宋老太没了念珠手持，闭目双手合十不停念着阿弥陀佛，李贤压着暴脾气，喝道：“别念了！”

  “念你祖宗都没用，祖上要是积德也轮不着你们在这吃苦受罪！他大爷的，晦气！”

  宋浥半夜偷摸钻进林子被捕兽夹夹住的事还新鲜着，这半夜里突然就疯了一个，李贤头皮也发麻，抽出鞭子把宋迎雪捆了个结实，戳着她的额头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再叨叨，老子一刀砍了你。”

  宋迎雪呆愣愣的，终于不念叨了，安静地缩在江氏怀里。

  没了宋迎雪神神叨叨的声音，周遭一下就安静下来，夜晚山野的风声变得骇人，灵兰后怕得很，跟在宋莳玉身边，焦急地上下检查他们小姐被火烧着了没。

  “小姐，您没事吧。”

  “没事。”

  宋莳玉平静答道，她出来的时候还顺手把灵兰和昇洺的包袱也拎出来了，不确定宋迎雪是真疯还是假疯，她这会儿正观察着缩在江氏怀里的人。

  她手里的包袱被灵兰接走，灵兰拍打着包袱上沾的黑灰，念叨着，“还好大哥不在，他伤还没好动作慢腾腾的，还得担心他下不来。”

  说到昇洺，宋莳玉也皱起了眉，目光暂时从宋迎雪身上移开，她记得花岳林说天黑前会回来，到现在还不见人影。

  她顺着河边往前看，那儿有一条通往祈丰县城的小路，眼下小路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，昇洺和花岳林留在祈丰城里了？

  跟她一样看着小路的还有李贤，“岳林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，再等等。”

  他不知是跟她说还是跟自己说，说完发现绑腿被烧焦了一点边缘，又骂骂咧咧地蹲下解开，换一头重新绑。

  李贤是忍了又忍，要不是这些日子死了太多，没剩几个了，高低要抽宋迎雪一顿。

  疯女人，玩什么不好，玩火。

  倘若他们今晚都睡了，不得让她把所有人都烤了？

  顾不上追究宋迎雪为什么突然疯了，眼下更为紧要的是山洞被烧毁，需得重新换地方过夜。

  李贤带着宋家人先把火灭了，可惜也没在附近再找到其他山洞，思来想去怕花岳林回来找不着人，最后只能将就在河畔顶着夜风等候。

  宋莳玉帮着李贤重新生了火，灵兰找来了柴火，李贤拿出干粮烤热了吃，拿出酒壶开了盖子闻了闻，却不敢真喝，打着精神守着火堆和剩下的人。

  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引不引人注目了，没有避风的洞，河边夜里的风带着湿气，能将寒意透进衣服里，没有火根本坐不住也受不了。

  李贤戒备着四周不敢放松，只有他一个官差连眼都不敢多眨几下。

  江氏带着宋迎雪悄悄儿坐了过来。

  她盯着火看，想把宋迎雪烤烤干，顾不得官差责骂，嘴里喃喃着千万别染了风寒。

  两个孩子都病了，江氏也有些遭不住了。她紧紧抱住宋遇，另一手还拉着宋迎雪，两个孩子如今是她唯一活下去的支撑。

  但现在一个病一个疯，她只恨厄运为什么偏要降临在三房，也恨丈夫为什么早早丢下他们娘仨，他死了轻松，留下她过够了这糟烂的苦日子。

  江氏的紧张也影响了宋若瑜，她刚刚没了母亲和哥哥，却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，白日宋迎雪跟她说话时还是个正常人，天黑就疯了，她看着宋迎雪呆滞的眼神，没来由害怕起来，抱着双臂挨着宋老太。

  “祖母，您说这是怎么了，咱们还能回……去得到北地吗……”

  宋若瑜本想问还能不能回京城，犹豫着脱口的却是能不能安全到达父亲流放的北地，她不奢望能回京了，有命能到北地安顿下来，似乎也不那么容易。

  她从未料到流放是这样难的，吃不饱穿不暖，还随时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保不住性命。

  宋老太回答不了宋若瑜的问题，她老态龙钟地弓腰坐着，从前养尊处优年纪上来了但精气神还不错，这短短十几二十日，苍老得比先前几十年还快。

  宋老太长叹着，正要念句南无观世音菩萨保佑，想起官差骂人，改成了搓手，搓来搓去手心也搓不暖和，看着火苗腾串，她有种一切失去掌控的感觉。

  先是接连的死人，现下又疯了一个孙女，宋老太不自觉看向大儿子宋长继，想问些什么，碍于官差的面儿又都咽了回去。

  宋老太目光又落在宋莳玉身上，眼下倒是老二家的这个孤女，竟还活得好好的，什么事也挨不着她的边。

  宋老太歆羡地看着宋莳玉，她这一路有官差照拂，比起他们要幸运得多。

  宋若瑜顺着宋老太的目光也看向宋莳玉，和宋老太产生了同样的想法。

  对比宋莳玉的气定神闲完好无损，她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，心跟着颤了颤。

  再想想这段时日，宋莳玉一顿也没饿过，夜里睡觉有时也不用和他们锁在一起，能有个舒坦地方躺平，都是流放，宋莳玉过得像出门野游……

  宋若瑜后知后觉地有些醒悟过来。

  如果有官差的照拂，就能过得轻松一点，宋莳玉可以，她宋若瑜为什么不可以？

  宋莳玉正往火里添枯树枝，火苗窜起来把宋迎雪吓得不停后缩，宋莳玉趁机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拖住，号了一把脉。

  “真疯了……”

  她松开手，宋迎雪躲到江氏身后，隔空用手指对着她，嘴里念念有词地诅咒，宋莳玉没有理会，倒是没有想到，吓一次就成功吓疯了。

  宋莳玉收回手转过头，正正对上宋若瑜盯着她看，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贪念。

  贪？贪她眼下手里的干粮饼子吗？

  这是灵兰包袱里囤的，这个时候，李贤没有心思给宋家人放饭压惊，也只有她手里有吃的，宋莳玉没多想，当着宋若瑜的面一口接一口吃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