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何叔叔不爱吃醋

  何老头向来起得早，天刚蒙蒙亮，他就爬起来准备去院子里打五禽戏，锻炼身体。

  素日他都是全家起得最早的那个，今日刚踏出房门，嚯！臭小子竟然就已经坐在外面的石凳上了。

  何老头看向天色，天空才从深夜的墨黑转成浅灰，东方天际还未透出一丝光彩，他确定自己没看错，和平时起来的时辰一样。

  那就是何商陆早起了，这并不常见，何商陆喜欢深夜读书，鲜少早起。

  这就让何老头很好奇了：“臭小子，你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？”

  石凳上的何商陆宛如一尊雕塑，沉默半晌才出声问道：“爹，你为什么选荞荞做徒弟？”

  这个问题挺严肃，何老头摸摸胡子，坐到他的旁边，凑过去观察何商陆的脸色。

  嗯，一脸的冷漠，一看就是为情所困。

  何老头一副过来人的表情，故作正经：“那当然是因为荞荞很聪明，很适合当我的关门弟子啦！”

  何商陆瞟了自己玩世不恭的亲爹一眼，声音平淡：“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。”

  “嗨——你不就是想问我和你娘为啥对小秋那么好嘛！”何老头看向静悄悄的四周，远处的树木与房屋轮廓模糊，像是蒙了一层纱。

  “嗯……有很多原因。”

  何老头难得有些认真，掰着手指头和何商陆说起陈秋禾的优点。

  “她刚嫁来杨家村的时候，就很乖巧，跟在杨承天后边温温柔柔的，每次来我这都打招呼。”

  “我和你娘当时就觉得，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懂事知礼的。”

  “后来见她起早贪黑，一个女子杀猪买肉，又觉得她能干。”

  “眼见着杨家在她的操持下，开枝散叶，盖了新房，我和你娘当时还说，老杨家娶了她真是祖上积德，祖坟冒烟。”

  “人算不如天算，杨承天那个兔崽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，你娘当时还说，可惜了这姑娘。”

  “谁能想到她敢和离呢！不但和离，还带走一双儿女，自己立起来了。”

  “我当时就挺佩服这个孩子，敢做，敢闯，敢拼。”

  何老头看向自己的儿子：“你一路走来，虽说是靠的自身努力，却也有我和你娘这一辈子的心血做铺垫。”

  “人家一个小娘子，带着孩子闯出来一条大路，来城里买房子开铺子，这谁敢想啊！”

  “我和你娘是极喜欢她的，她又贴心，把荞荞送到我们俩膝下给我们解闷儿，我们对她真是一百个满意。”

  何商陆默默收回了视线，看向远处。

  其实，这些他都知道。

  爹娘平时没少在自己面前提起她，一个懂事知礼，温柔能干的女子。

  一次两次，很多次。

  每次回家，爹娘嘴里都会提起陈秋禾又做了什么，夸她聪明。

  每次从医书典籍里回神，爹娘就念叨，要是有个像荞荞那样软糯娇俏的小孙女就好了。

  次数多了，他也就不由自主地分了点神，在那个女子的身上。

  听说她和离，日子过得艰难的时候，何商陆还特意去过一趟集市。

  远远的看着，阳光下，那个圆脸女子高高扬起手里的剁骨刀，将砧板上的猪腿骨一分为二。

  手脚麻利，眼含坚定。

  何商陆托人买下来她摊子上剩下来的最后几斤肉，看着她笑盈盈的早早收了摊子，架着驴车往回走。

  秋禾记开业前，他也曾路过，看见陈秋禾在未开张的铺子里忙上忙下，娇俏的脸上沾了灰，像是一只圆眸花脸的小猫咪，可爱极了。

  知道她弟弟参加了这届秋闱，所以自己才会关心放榜。

  听见娘说她酒量不错，所以自己才会绕了远路去荆南府买秋露白。

  大年夜，别人的目光都在佳肴美味之上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的视线都停留在那个小巧圆脸的陈秋禾身上。

  何商陆记得很清楚，自己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困惑，怎么会有人这般可爱？

  许是因为过年，她的家人都陪在身边，她比平时更放松一些。

  团圆宴上，她喝秋露白时眼睛亮晶晶的，喝多了之后，更显憨态，双颊晕染着胭脂一般都红，连耳尖都透着粉。

  清亮的圆眸蒙了水汽，像水里的黑琉璃珠，看人时轻轻眨动，眼尾还带着不自觉的软意。

  何商陆回忆起来，心里不由自主带了些甜。

  他张了张嘴，心里那句：“爹，我想去提亲。”又忽的缩了回去。

  何商陆又想起了不久前离开的马车，想起来那个气质温润的晴朗男子追着她一声声的“姐姐”。

  他们之间，是什么关系呢？

  何老头看着自己儿子吞吞吐吐，欲言又止的样子，急得直跺脚。

  “臭小子，你不喜欢小秋？”

  何商陆沉默，没有搭话。

  这又是什么意思？被勾起了好奇心的何老头很想八卦，可当事人话说一半，让人心里发痒。

  “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？”何老头凑过去，悄咪咪的说，＂你告诉我，咱们爷俩知道，我保证不告诉你娘。＂

  何商陆站起来，居高临下的冷冷瞥了他爹一眼——你那大嘴巴会守得住秘密？

  他虽然没说话，可那眼神里的嘲讽太过明显，何老头气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，行，你嘴硬，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！

  父子俩不欢而散，各回各屋。

  吃早饭的时候，蔡婆婆看着剑拔弩张的父子俩，一头雾水：“你们俩又怎么了？”

  荞荞见怪不怪的将白白胖胖的饺子塞进嘴里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
  没办法，看多了，师父和何叔叔两个人三天一闹，虽然师父确实是个爱闹的性子，但是何叔叔也确实是个闷葫芦，怪气人的。

  何老头一梗脖子：“你别问老子，问你儿子去！哼！”

  蔡婆婆看向闷声不语的何商陆，只见他端起盘子就走：“我去书房看书。”

  众人看着他衣袂带风的离去，气氛瞬间有些尴尬。

  只有荞荞熟练的端起个小碟子，蹦蹦跳跳的追过去：“我去给何叔叔送醋。”

  蔡婆婆连忙叮嘱：“小心点，别摔了。”

  端着醋碟子还蹦蹦跳跳，她可真担心小姑娘摔跤。

  何商陆进了书房，将饺子往桌上一放，就坐在那看着自己的《素问》发呆。

  小姑娘端着醋碟子进来，好奇的看向他：“何叔叔，你是因为没有醋，所以不想吃饺子吗？”

  小碟子里装着棕褐色的醋，满满的。

  明明饺子蘸醋很香，可不知为什么，何商陆现在看向那碟子醋，总觉得自己被人内涵了。

  “谢谢荞荞，我不爱吃醋，你端回去给你师父吃吧。”他声音柔和而坚定。

  荞荞眨眨眼：“何叔叔，您真的不爱吃醋吗？”

  何商陆深呼吸，努力让自己扬起了一抹笑：“是的，我不爱吃醋。”

  荞荞无奈的耸了耸肩，明明上次吃饺子的时候，她看见何叔叔蘸着醋吃得挺香的，怎么忽然就不爱吃醋了呢？

  大人的世界果然奇怪，端着粗碟子出去的荞荞和自己师傅嘟囔：“何叔叔说他现在不爱吃醋了，真奇怪，我看他上次挺爱吃醋的呀！”

  何商陆第一次无比嫌弃自己灵敏的耳朵，为什么连这个都听得见。

  他真的不爱吃醋。

  以后也不爱吃饺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