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4章 祠堂辩罪显真章
作者:酒醉七分
祠堂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从容不迫的少女身上,以及她身前那位如山般沉稳的裴大人。
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紧张气息,仿佛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都可能断裂。
赵小五脸上的得意笑容还未完全凝固,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粉碎。
他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公鸡,涨红了脸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身旁的李先生,那位自诩为正义化身、笔下能定人生死的讼师,此刻也是面如土色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“苏禾,你的末日到了。”赵小五进门时那句嚣张至极的断言,此刻听来,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。
裴大人端坐堂上,深邃的目光如同寒潭,看不出喜怒,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。
他没有理会赵小五的失态,而是将视线投向了那位李先生。
李先生被这目光一扫,心头猛地一颤,连忙强作镇定,再次展开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控诉文书,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:“裴大人明鉴!苏家狼子野心,暗中藏匿朝廷禁书《庆历新政》残卷,此书乃当年变法失败后明令销毁之物,鼓吹动摇国本之策。他们更与林氏旧党余孽暗通款曲,意图借此残卷蛊惑人心,复辟新政,颠覆朝纲,此罪……罪无可赦!”
“罪无可赦”四个字,他刻意加重了语气,试图用这雷霆万钧的罪名,将苏禾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话音刚落,人群中一片哗然。
庆历新政!
林氏旧党!
这两个词汇,对于安丰县的百姓和士绅来说,不啻于晴天霹雳。
那是早已被尘封在历史中的禁忌,是足以让任何家族万劫不复的催命符。
然而,就在这片惊恐的议论声中,一声极轻、却又极清晰的冷笑,如同一道冰棱划破了嘈杂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站在苏禾身侧不远处的林砚,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弧度,眼神冰冷如霜:“请问李先生,你说得言之凿凿,那所谓的‘残卷’,又在何处?”
李先生一滞,下意识地看向赵小五。
他们当然没有所谓的残卷,这本就是一招栽赃陷害的毒计,只要罪名成立,官府查抄苏家,他们自然有办法“找到”证据。
就在这时,苏禾动了。
她没有丝毫慌乱,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。
她只是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册书稿,封皮上用清秀的楷书写着四个字——《安丰农要》。
“裴大人,”苏禾的声音清冷而坚定,清晰地传遍了祠堂的每一个角落,“这,便是我苏家‘藏匿’的禁书。”
她将书稿双手奉上,由衙役转呈到裴大人的案前。
“《安丰农要》?”有人低声念了出来,满脸困惑。
这不是苏家老太爷当年编撰的一本农学书吗?
虽然流传不广,但县里不少老农都知道,怎么就成了禁书?
赵小五见状,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尖声道:“一派胡言!你想用一本农书来混淆视听?裴大人,她在狡辩!”
苏禾却看也不看他,只是对着裴大人朗声道:“大人,这本《安丰农要》,并非市面上流传的版本,而是家祖当年呕心沥血写就的初稿。其中详细记述了良种培育、水利兴修、以及……租佃制度改良之法。此法能令亩产提升三成,却也触动了某些依靠盘剥佃农、坐享其成的大户的利益。因此,此书初稿当年被人强行删改,这才有了如今市面上那个温吞无害的版本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目光如利剑般扫过赵小五和李先生,一字一句道:“而这本被删改的初稿,便成了他们口中所谓的《庆历新政》残卷。敢问大人,一本旨在让百姓丰衣足食的农书,如何能与颠覆朝纲的禁书划上等号?若您认为它是禁书,那天下所有希望民富国强的读书人,岂非皆是逆党?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振聋发聩!
祠堂内外的百姓士绅们瞬间明白了过来。
原来症结在此!
提高亩产,改良租佃,这不就是要断了那些地主豪绅的财路吗?
赵家,正是安丰县最大的地主!
裴大人翻看着那本《安丰农要》初稿,越看眉头锁得越紧,但眼神中的冰冷,却似乎融化了一丝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。
不等众人从这巨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,苏禾又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这一次,她的声音带上了彻骨的寒意。
“至于勾结旧党,更是无稽之谈。我苏家世代经商,忠厚本分。反倒是有些人,嘴上喊着忠君爱国,背地里却行着蛀空国库的勾当。”
她展开那张纸,上面竟是一张制作精良的图表。
“这是我整理的近五年来,安丰县大户赋税与朝廷标准税率的对比表。其中,赵家名下田产三百余顷,商铺二十余家,按照朝廷律令,每年应缴税银一千二百两。而实际上,他们通过虚报、瞒报、转嫁等手段,五年间,累计偷漏税款高达四千余两!”
“不仅如此!”苏禾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赵家利用手中权势,巧取豪夺,五年内侵吞民田共计八百余亩,逼得三十七户百姓流离失所!这些数据,每一笔,都有据可查,人证物证俱在。而这些被偷漏的税款,被侵吞的民田,也在此列!”
如果说刚才的《安丰农要》是巧妙的辩解,那么这份赋税对比表,就是一柄烧得通红的铁锤,狠狠地砸在了赵家的脑门上!
偷税漏税,侵吞民田,这在任何一个朝代,都是足以让一个家族倾覆的重罪!
赵小五的脸瞬间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浑身抖如筛糠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苏禾这个弱女子,竟然在暗中掌握了如此致命的证据!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伪造文书!”他声嘶力竭地狡辩。
就在此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杜知秋,缓缓走上前一步,对着裴大人深深一揖。
“裴大人,草民杜知秋,愿以先父之名,为苏姑娘作证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,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杜知秋从怀中取出一封微微泛黄的信笺,信封上,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官印!
“我父在世时,曾任县中主簿,亲眼见证了许多事。这封,是家父留下的遗书。”杜知秋的而当年检举揭发之人,并非旁人,正是我苏家太公与家父。
赵家因此怀恨在心,却因苏家行事端正,一直找不到下手机会。
他们将这股滔天怒火,转嫁到了无辜的苏家后人身上,这才有了今日这出栽赃陷害的毒计!”
真相大白!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。
动机、手段、证据,环环相扣,无可辩驳。
赵家不是正义的化身,而是卑劣的复仇者!
他们对苏家的指控,从头到尾,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和构陷!
裴大人缓缓合上手中的《安丰农要》,又看了一眼那封盖着官印的信笺,最后,他那冰冷如刀的目光,落在了瘫软在地的赵小五和面无人色的李先生身上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猛地一拍惊堂木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响声,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来人!”裴大人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即刻传令,解封苏氏族学与所有商队账册!恢复苏家一切正常营运!”
“遵命!”衙役们轰然应诺。
“将赵小五、李长青,收押待审!彻查赵家偷漏税款、侵吞民田一案!所有涉案人员,一律不得姑息!”
命令如山,干净利落。
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,将早已魂飞魄散的赵小五和李先生死死按住。
赵小五瘫在冰冷的地面上,嘴里还在徒劳地、反复地喃喃自语:“我不信……我不信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他的世界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。
他精心策划的一切,他引以为傲的权势,在那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面前,竟是如此不堪一击。
祠堂内外,之前那些对苏家指指点点的百姓士绅,此刻都低下了头,或是敬畏,或是羞愧地看着那个依旧挺直脊梁的少女。
苏禾缓缓走到赵小五面前,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,目光平静无波,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“我说过,公道,不是靠嗓门大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,才用更轻的声音补充道:“还有,赵小五,这不是结束。”
“这,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一眼,转身走向祠堂深处。
夕阳的余晖从大门外斜斜地照射进来,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背影,不再是孤立无援的柔弱,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坚韧。
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,带着满心的震撼与谈资。
祠堂恢复了往日的肃穆,只有地上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,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逆转。
喧嚣落幕,夜色渐浓。
然而,对于苏禾而言,真正的棋局,才刚刚展开。
祠堂深处那间平日里无人问津的书房内,一豆烛火,被悄然点亮,将长夜,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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