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3章 密室对谈定乾坤
作者:酒醉七分
密室之内,烛火如豆,却将裴大人的脸映照得轮廓分明,那双深邃的眼眸,仿佛能洞穿人心最幽暗的角落。
他端坐主位,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压,空气都因此而凝滞。
“苏大娘子深夜来访,意欲何为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这不仅仅是问询,更是审判前的最后通牒。
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下,苏禾身后的杜知秋却向前一步,将怀中抱着的几卷厚重账册,沉沉地放在了裴大人面前的案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裴大人,”杜知秋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异常沉稳,“此乃安丰田庄自苏家接手治理三年来,每一笔收入、支出、田亩清丈、人丁增减的完整账册,以及,与前三十年赵家治下,每年上缴朝廷赋税的比对图。”
裴大人的目光从苏禾脸上移开,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,地方豪族间的倾轧,他见得多了,无非是些罗织罪名、攻讦构陷的把戏。
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,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。
“这些数据……竟如此详尽?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愕。
这并非寻常的流水账,上面不仅记录了收成几何,更用朱笔清晰标注了每一亩田地的产出变化,从引水灌溉、改良土壤到更换种苗,每一项措施带来的增产效益都量化得一清二楚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旁边那份赋税比对图,红黑线条交错,如同一张无声的控诉状。
赵家治下三十年,上报的田亩数逐年“自然”耗损,赋税额度也随之“合理”下降,可苏家接手仅三年,不仅田亩复耕,上缴的税银竟比赵家巅峰时期还多出三成!
这其中隐藏的猫腻,足以让任何一个掌管钱粮的官员心惊肉跳。
裴大人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,脸色也越来越沉。
密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“沙沙”声,每一次翻页,都像是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。
就在此时,苏禾动了。
她没有去看那些账册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,在仅剩的空位上缓缓展开。
那并非普通的堪舆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河流、沟渠与村落。
“裴大人,账册所载,乃是利。而民生所系,却是命。”苏禾的声音清冷如泉水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这是我花费数年时间,遍访安丰乡耆老,结合县志府志,绘制出的安丰乡近十年水灾记录与渠系变迁图,您可看出其中规律?”
她的指尖纤长而白皙,落在地图上一个鲜红的标记点上,那力道,仿佛要将羊皮戳穿。
“十年之前,安丰乡主河道在此处改道,看似是天灾,实则是人祸。”她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赵家为保其上游的千亩良田不受水患侵扰,在此处私筑堤坝,强行将河水引向地势更低的东侧。后果便是,下游十个村庄,十年九涝,良田变沼泽,百姓流离失所。账册上那些消失的田亩与人丁,根源便在此处!”
裴大人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地图上,顺着苏禾的手指看去,额上青筋隐现。
他仿佛能看到洪水肆虐,听到百姓的哀嚎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偷税漏税,而是草菅人命!
密室中的气氛愈发压抑,烛火不安地跳动着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一直沉默的林砚,此刻也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,双手呈上。
“裴大人,晚生知道,您心中或有疑虑,怀疑苏家此举,与朝中党争有关,意图攀附新贵,打压旧臣。”
他的话直指核心,毫不避讳。
裴大人眼中精光一闪,这正是他此行最大的顾虑。
苏家崛起太快,背后若无政治势力推动,实难令人信服。
而范公一案,更是朝中至今无人敢碰的禁区。
林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,缓缓道:“这份‘新政施行期间各地政策对照表’,是晚生与几位退隐在野的老儒生,耗时半年整理而成。上面详细罗列了苏家在安丰施行的新政,无论是均田、开渠,还是兴办学堂、抚恤孤寡,每一项措施的源流、目的、效果,都与朝廷颁布的律法,以及历代先贤的民本思想一一对应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铿锵有力:“若您怀疑苏家行事与范公旧部有关,还请大人明示,这上面所列的哪一项,是范公一党独有之策?哪一项,又是与我朝律法、与圣人教诲相悖的?”
这一问,如洪钟大吕,在裴大人耳边轰然炸响。
他接过那份薄册,目光在上面飞速扫过。
上面的条目清晰、引经据典,将苏禾的所有举措都置于阳光之下,坦坦荡荡,无可指摘。
是啊,兴修水利、体恤百姓、增加税收,这难道不是为国为民的善举吗?
难道因为范公也曾倡导过,这些善举就变成了结党营私的罪证?
这是何其荒谬的逻辑!
裴大人沉默了,良久,良久。
这间小小的密室,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,将他所有的预判、怀疑和偏见都卷入其中,碾得粉碎。
他手中握着的,是账册、是地图、是铁一般的事实,三者环环相扣,构成了一个完整而无可辩驳的证据链。
终于,他缓缓地、郑重地合上了那本记录着累累罪行的账册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仿佛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中,有释然,有愧疚,更有一丝后怕。
“我原以为,你苏禾只是个靠巧言令色、钻营投机立足于安丰的妇人。”裴大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苏禾身上,但这一次,里面再无审视与怀疑,只剩下复杂难言的感慨,“如今看来……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此案,倒是朝廷该重新审视,而非你苏家!”
话音未落,他竟从主位上站起身来,对着苏禾,一个代表着朝廷威仪的钦差大臣,郑重地拱手作揖。
“明日一早,我便会升堂,正式传召赵家现任主事赵小五,当堂对质。届时,还需要苏大娘子与诸位一同出面,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,还安丰乡一个公道。”
苏禾微微欠身还礼,神色平静无波:“大人秉公执法,乃万民之幸,我等自当配合。”
事情似乎尘埃落定,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,以苏禾的完胜告终。
然而,当苏禾一行人离开驿馆,重新融入沉沉的夜色时,谁也没有注意到,驿馆对面茶楼的二楼,一扇窗户悄然合上,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。
消息,比最快的驿马跑得还要快。
它穿过寂静的街道,越过高高的院墙,像一阵冰冷的风,吹进了城东那座灯火通明的赵府大宅。
赵家家主赵小五,在听完密探的汇报后,当场捏碎了手中的一只名贵玉杯。
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恐惧。
“召我……对质?”他喃喃自语,眼中凶光毕露,“他以为他是谁?一个外来的钦差,就想动我赵家在安丰的根基?痴心妄想!”
夜,还很长。
安丰城看似沉睡,实则暗流汹涌。
某些根深蒂固的势力,在嗅到危险的气息后,开始疯狂地搅动风云。
一张无形的大网,在夜幕的掩护下,正悄然张开。
黎明前的黑暗,总是最为浓重。
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第一缕晨光尚未能驱散笼罩在城中的薄雾时,安丰城的心脏地带,赵氏宗族的祠堂之外,不知何时起,已经影影绰绰地聚集起了人群。
起初只是三三两两,窃窃私语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人影越来越多,从身着绸缎的士绅富户,到扛着农具的普通百姓,黑压压的一片,将祠堂门前的巨大石狮围得水泄不通,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,笼罩了整座古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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