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5章 密室夜谋藏锋刃
作者:酒醉七分
祠堂书房内,烛火“噼啪”一声,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昏黄的光晕将苏禾与林砚的身影拉得斜长,投射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上。
苏禾的指尖从《农法百问》初稿那粗糙的麻纸上缓缓划过,最终停留在并排摊开的历年田册之上。
墨迹深浅不一的数字,仿佛一个个沉默的证人,诉说着安丰县十数年来的风雨。
“赵小五不过是枚棋子,他背后的人,想要的是一个能将苏家彻底钉死的罪名。”林砚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沉凝的空气,“藏匿新政残卷,这个罪名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说是私藏禁书,往大了说,便是意图颠覆,心怀不轨。”
他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封泛黄的信笺,信纸边缘已被岁月磨损,但字迹依然遒劲有力。
“这封范公手令的影本,是我托京中旧友,从大理寺的故纸堆里寻到的。上面明确记载了当年推行‘青苗法’时,范公亲笔批示‘因地制宜,不可强令’。有此物在手,便能证明我们研究新政,是为了探寻利民之法,而非私藏谋逆。”
这不仅仅是一份反证,更是一把能戳破对方谎言的利刃。
苏禾的目光在那“不可强令”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,心中稍定。
就在此时,书房的木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,两长一短,是他们约定的暗号。
林砚起身开门,一道清瘦的身影如狸猫般闪了进来,正是杜知秋。
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,神色却比这寒气更加凝重。
“情况有变。”杜知秋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将一份卷起的邸报递了过来,“朝中风向不对,御史台开始重审当年‘庆历新政’的旧案。裴大人虽然尚未明确表态,但他奉命主理此事,其立场至关重要。”
苏禾接过邸报,迅速展开。
上面的官方辞令看得她眼皮直跳。
所谓的“重审”,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政治清算。
任何与“新政”沾边的人,都可能被卷入这滔天的漩涡。
“裴大人……”苏禾沉吟。
她知道此人,御史台中有名的“孤臣”,不党不群,只认死理。
这样的人,最是难以拉拢,也最是难以揣度。
“我已打点妥当。”杜知秋压低声音,我已经安排他明日‘恰好’休沐回乡探亲。
这是一个空隙,一个能将我们的东西,递到裴大人案头的唯一机会。”
时间,陡然变得紧迫起来。
苏禾眼中再无半分犹疑,她霍然起身,清冷的目光扫过满室书卷,最终定格在一套被精心保管的《安丰农要》上。
“来不及犹豫了。”她的声音清脆而果决,像冰珠落入玉盘,“立刻召集族学里所有会书法的学子,到祠堂来!”
命令一下,整个苏家大宅的深夜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,沉睡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。
不多时,十几个睡眼惺忪却精神振奋的年轻学子便已齐聚祠堂。
烛火被一盏盏点亮,祠堂内亮如白昼。
苏禾站在祖宗牌位前,神情肃穆。
“诸位,今夜之事,关乎我苏氏一族的清誉与存亡。”她没有说太多废话,直接将一本原版的《安丰农要》和另一本明显被人删改过的版本拍在桌上,“你们的任务,就是连夜将这两本书中所有关于新政农法的条目,逐一对比,抄录成表。每一处差异,每一个字的增删,都必须标注清楚,并注明其来源卷册与修订的大致时间!”
学子们神色一凛,他们虽不知其中深意,但从苏禾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中,已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无人多问一句,纷纷领命,祠堂内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。
苏禾没有停下,她转身走入内堂,从一个尘封的樟木箱中,吃力地抱出了一摞厚重的簿册。
那是苏家历代作为里正时,记录下的地方赋税实录。
“这些,”她将簿册重重地放在桌上,灰尘弥漫开来,带着一股历史的沉重气息,“才是真正的历史!赵小五他们可以篡改农书,可以污蔑我们私藏残卷,但他们篡改不了这十几年来,安丰县每一户人家的税收增减,每一亩田地的产出变化!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与此同时,林砚则带着阿强,悄然来到了城南的刘家印坊。
夜色深沉,印坊早已关门。阿强上前,有节奏地叩响了后门。
开门的是印坊的刘掌柜,看到林砚时一脸惊讶,待看到阿强和他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更是吓得脸色发白。
“林……林公子,您这是……”
“刘掌柜,莫怕。”林砚微微一笑,递上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,“想请你帮个小忙。我这里有些东西,需要连夜印出来。作为报酬,除了这锭银子,阿强他们会留下帮你做几天白工,劈柴挑水,清理废纸,绝不让你吃亏。”
这种“义工换纸”的说法新奇又实在,刘掌柜掂了掂手里的银子,又看了看那几个一看就是好劳动力的汉子,心里的紧张顿时去了一半。
他引着林砚等人进入印坊,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林砚展开带来的稿纸,那并非什么长篇大论,而是一页页清晰明了的图表。
他指着其中一张图,对阿强和刘掌柜解释道:“这份,我称之为《新政施行期间政策对照汇编》。”
图表上,左边是新政推行前的旧税率,右边是推行后的新税率;上面是风调雨顺之年的田地出产,下面是灾年的田地出产。
一条条醒目的红线,将数字连接起来,形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赋税变化图。
“百姓看不懂朝廷的律令条文,也分不清什么叫‘青苗’,什么叫‘免役’。”林砚的目光锐利如鹰,“但他们看得懂数字。他们看得懂,新政推行那几年,自家的粮仓是满了还是空了,交出去的赋税是多了还是少了。这张图,就是说给全安丰县百姓听的道理,是比任何辩解都有力的反驳!”
阿强看着那张图,原本只是执行命令的他,眼中也燃起了火焰。
他重重地点头:“我明白了,砚哥!保证天亮之前,印出足够多的份数,让安丰县家家户户都能看到!”
夜,越来越深。
祠堂里的抄录工作在紧张地进行,印坊里的机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。
苏禾独自一人走出喧嚣的祠堂,来到后院。
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,为她素色的衣衫镀上了一层银霜。
她抬起头,望着那片深邃的、缀满了星斗的夜空,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无穷的力量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,林砚走到她身边,身上还带着印坊的油墨味。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他轻声说道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星空,“辛苦你了。”
苏禾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“这次,我们不仅仅是为了反击赵小五,更是为了给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历史,留下一个真相。”林砚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感慨。
苏禾的唇边,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、却无比坚定的笑容。
“真相不会自己说话,得有人替它说出来。”她轻声道,“只要还有人记得,那段历史,那些人,那些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而付出的努力,就永远不会被抹去。”
夜风拂过,吹动了她的发丝,也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的迷惘。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
当天边的鱼肚白刚刚取代深沉的墨色,第一缕晨曦艰难地刺破云层,照亮了苏家祠堂古朴的飞檐。
抄录和校对工作刚刚完成,油墨未干的汇编册也已分批送抵。
苏禾和林砚站在祠堂门口,一夜未睡的他们眼中布满血丝,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万事俱备,只等天明。
然而,黎明带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平静。
一阵异样的嘈杂声,从远处长街的尽头传来,起初只是微弱的嗡鸣,如同蜂群出巢。
但很快,这声音便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响亮,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。
那是无数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是无数人交头接耳的议论声。
这声音由远及近,正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而来——苏家祠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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