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州府会上风云变
作者:酒醉七分
州府议事厅的雕花木梁下,檀香混着茶盏热气在梁间盘旋。
苏禾跨过高门槛时,绣鞋尖蹭到青石板上的铜钉——那是十年前大水冲垮厅门后新换的,她记得王铁匠打这铜钉时说"钉死晦气",此刻倒像在替她踩实了底气。
"都坐吧。"陆慎行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,青瓷盖碗磕出清脆的响,"今日议的是'田庄自治'是否逾制。
苏大娘子,你带着三亩薄田的泥腿子,倒管起百亩田庄的章程了?"
他话音未落,堂下已有低笑。
穿湖绸马褂的士绅捏着瓜子,穿葛布短打的老农缩着脖子,唯有林砚站在苏禾身侧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袖中藏的稻种袋——那是昨夜阿稷翻了半宿书,挑出最饱满的穗子。
苏禾垂眸看了眼腕间的银镯,那是周大娘去年送的,说"商队过闸口,全靠苏大娘子修的渠"。
她抬眼时,目光扫过堂中挂着的"民为邦本"横匾,匾角积着薄灰,像被人忘了好些年。
"陆大人问逾制。"她开口时,声音比想象中稳,"那先问柳先生,十年前庐州赈灾银案,算不算逾制?"
后排传来拐杖点地的"笃"声。
柳先生扶着椅背站起来,灰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却补着整齐的针脚——那是苏荞上月替他缝的。
老人摸了摸斑白的胡须,目光像刀:"庆历元年,陆大人任庐州通判,将两万石赈灾粮折成铜钱,每石少算三百文。
此事当时的州府案卷,我抄了三份。"
陆慎行的茶盏"啪"地砸在案上,溅湿了半幅官服:"老匹夫!
你早被革了幕宾职,有什么资格说话?"
"我没资格,可这厅里的百姓有。"苏禾伸手从怀中取出布包,"王铁匠家的闸口修了三年,每年省水三十担;李阿婆家的稻种换了新,亩产多收半石——这些账,我记了三年。"她抖开布包,十数张契约"哗啦"落在案上,"这是田庄与佃户的分成契,三成归庄,七成归农。
陆大人推行的'官定租',却是五成归官,四成归绅,一成填进谁的腰包?"
林砚这时上前,将一卷竹帛缓缓展开。
苏禾看见他指节因用力泛白——那是昨夜他在祠堂抄报告到子时,砚台里的墨汁还凝着半粒没化开的墨渣。"《安丰田庄治理报告》。"他声音清冽,"三年来,田庄缴粮比官定多两成,粮价稳在每斗三百文,水利惠及十八村。
这不是擅权,是让百姓碗里多添半碗饭。"
堂下突然响起拍案声。
周大娘挤开人群站到中间,银镯撞得叮当响:"去年大旱,要不是苏大娘子开了庄里的义仓,我商队运粮过安丰,得绕三百里山路!
那些说自治逾制的,敢不敢摸摸良心——你们的米仓锁着,苏大娘子的米仓开着!"
满厅哗然。
穿葛布短打的老农们开始交头接耳,有个白胡子老头突然站起来:"我是闸口村的老周头!
苏丫头带人修闸时,我儿子被石头砸了脚,她背着去医馆,自己鞋都跑丢了一只!
这叫逾制?
我看那些躲在屋里算算盘的,才叫逾制!"
陆慎行的脸白得像墙皮,手指死死抠住案几,指节泛青。
苏禾看见他官服下的里衣湿了一片,汗渍在后背洇出个深灰色的月牙。
"肃静!"
一声断喝震得梁上落灰。
孙大人穿着御史台的玄色官服跨进门来,腰间银鱼袋撞在门框上,发出清亮的响。
他展开手中的羊皮卷,目光扫过全场:"奉御史台令,查安丰乡陆慎行,确有篡改税令、私增田赋、侵吞义仓粮米等罪,着即停职候审!"
"你、你敢!"陆慎行踉跄着扑过来,官帽歪在脑后,"我是知州亲点的......"
"拿下。"孙大人挥手,两个衙役上前架住他胳膊。
陆慎行的官靴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他回头时,发簪散了,白发混着黑发披在肩上,活像只被拔了毛的老鸹。
苏禾望着他被拖出门的背影,耳后突然一痒——是那支"岁稔"银簪,不知何时滑到了耳际。
她伸手扶住银簪,指尖触到小妹绣在布包上的穗子,还带着昨夜烤枣糕的甜香。
"苏大娘子。"孙大人走过来,声音放软了些,"御史台要调阅田庄的账册,明日差人来取。"
"该查的都在。"苏禾点头,目光扫过堂下。
老农们冲她竖大拇指,士绅们缩着脖子收拾茶盏,柳先生扶着拐杖朝她笑,周大娘挤过来塞给她个油纸包:"阿荞烤的枣糕,我替你收着,没被那些老爷碰脏。"
直到夕阳漫过雕花木窗,人群渐渐散去。
林砚走过来,袖中飘出墨香:"该回了。
阿稷今天在庄子上育新稻,说要等你回去看。"
苏禾摸着怀里的布包,里面除了稻种和契约,还有阿荞的枣糕,暖乎乎的。
她走出议事厅时,看见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响,声音清越,像极了阿稷举着稻穗喊"阿姐看"的脆亮。
祠堂书房的烛火直到三更还亮着。
苏禾坐在案前,面前堆着一摞信笺——是今早散会时,几个外乡老农硬塞给她的。
有滁州的种桑户说"想学安丰的渠",有和州的稻农问"新稻种能不能分些",最底下那封沾着泥点,字迹歪扭:"苏大娘子,我是庐州的,听说你治田厉害,我们这儿的河淤了......"
她翻到最后一页,烛芯"噼啪"爆了个花。
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月光漏进来,落在信笺上的泥点里,像撒了把碎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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