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 祠堂夜议定先机
作者:酒醉七分
祠堂的雕花木门在暮色里吱呀一声合上时,苏禾正将最后一盏油灯拨亮。
灯芯"噼啪"炸开个灯花,暖黄的光漫过书案,把摊开的密文照得清晰——"陆慎行已调三县税吏,欲封苏家粮道"这行字像根细针,扎得她后槽牙发酸。
"阿姐。"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夜露的凉。
他抱来一摞账册,青布衫下摆沾着草屑,显然刚从田庄赶回来。
书案上的铜镇纸被他随手一推,压住了密文边角,"我在税房旧档里翻了七日,陆大人去年私增的三成田赋,全进了他在应天府的钱庄。"
苏禾指尖拂过账册封面,粗麻纸磨得手生疼。
她翻开第一页,墨笔小楷密密麻麻记着各乡农户的完税数,红笔批注的"漏税"二字刺得人眼疼——可底下附着的户部批文,分明是半年前才下发的新税制。"好个移花接木。"她冷笑一声,指节叩在账册上,"明日若拿这比对表当众撕开,他的官袍怕是要沾一身泥。"
"苏大娘子。"门帘一掀,柳先生扶着枣木拐杖跨进来。
他原是州府幕宾,卸任后在族学教蒙童,此刻颔下银须被穿堂风撩起几缕,"你要的陆慎行旧底,老朽翻了半宿箱笼。"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展开是叠泛黄的状纸,"庆历元年,他在楚州任通判时,曾以'河道修缮'为名,强征民夫三十人,实则是为他岳父修私宅。"状纸上的血手印早已褪成淡褐,却还能看出当年按印时的狠劲。
周大娘"砰"地拍了下桌案,震得茶盏跳起来。
她是商队掌柜,腕子上的银镯撞出清脆的响:"这老匹夫!
前年我运茶过安丰,他硬说我夹带私盐,扣了我三车新茶。
要不是苏家借粮救了我那批困在洪泽湖的伙计......"她攥紧苏禾的手腕,掌心全是老茧,"我联系了陈记粮行、张记布庄,他们都说愿上堂作证——苏家的'阶梯分成'让佃户多收两成粮,哪像他说的'盘剥百姓'!"
烛火在众人之间晃,把影子投在墙上,像群举着火把的战士。
苏禾望着案上的账册、状纸、证人名单,喉间突然发紧。
她想起月初去庄子上,王婶子攥着新收的稻穗掉眼泪:"苏大娘子,我家狗蛋能进族学了,他说要考功名,将来替您写状纸。"
"阿姐。"林砚突然伸手,替她把滑落的银簪别正。"岁稔"二字在灯下泛着暖光,像晒谷场上的麦芒。
他的指节擦过她耳后,带着墨汁的淡香,"陆慎行今夜必睡不着。
他以为我们只会守着三亩薄田,却不知......"他的目光扫过满桌的证据,"我们早把他的破绽,织成了网。"
更漏敲过三更时,众人陆续散去。
柳先生的拐杖声渐远,周大娘的银镯响也没了,只剩林砚还站在廊下。
苏禾抱着那叠密文走出书房,夜风吹得她鬓发乱飞。
抬头望,满天星子像撒了把碎银,连银河都清得能数出波纹。
"明日之后,"林砚的声音很低,却像块烧红的铁,"你会站到那些士绅老爷中间。
他们会称你'苏大娘子',也会骂你'越矩农妇'。"
苏禾摸了摸颈间的银簪,那是小妹用攒了半年的鸡蛋换的。
她想起今日清晨,闸口老丈攥着她的手说:"苏丫头,这闸是咱们的命。"又想起田埂上,小弟弟苏稷举着新育的稻穗喊:"阿姐看!
比去年高半寸!"
"他们骂什么不重要。"她转身看向林砚,眼睛亮得像星子,"重要的是,明日议事厅里,我要让所有人听见——谁在往百姓碗里添米,谁在往百姓脊梁上抽鞭。"
林砚忽然笑了,月光落进他眼底,碎成一片温柔的光。
他从袖中取出个布包,打开是块墨锭,"方才在书案下拾的,阿荞的字?"布包上歪歪扭扭绣着"阿姐必胜",针脚粗得能卡住线头。
苏禾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小妹绣的穗子,忽然想起明日要带的东西:稻种样本、分成契约、还有阿荞连夜烤的枣糕——给那些饿着肚子来听会的老丈垫垫胃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"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"
祠堂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叶片间漏下的星光,正落在苏禾怀中的布包上。
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,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。
明日的州府议事厅,此刻该是座无虚席了吧?
士绅们的茶盏该烫了,学者们的算盘该响了,地方官员的朝服该理了——而她的银簪,该闪得比谁都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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