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 烈焰焚闸夜惊魂
作者:酒醉七分
马蹄声撞碎夜的绸子,那浑身是汗的小子膝盖磕在青砖上,血珠子渗进砖缝里,像颗颗暗红的芝麻。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,南水闸的模样在她脑子里转得发烫——那是她带着佃户们修了三个月的石闸,闸底铺着河卵石防淤,闸板用桐油浸了七七四十九天,开春要放水解旱的,若真被砸了,西岗渠下游二十里冬麦全得喂鱼。
"阿稷,弓。"她声音稳得像压在磨盘下的井绳,可接过弓时,指节还是擦过箭囊上的牛筋绳,勒得生疼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,马缰绳在他手里缠了两圈,布防图被夜风吹得簌簌响:"后山小路我前日探过,周头人抄过去能截住退路。"他的声音里带着铁,苏禾突然想起上月暴雨夜,他也是这样,举着火把蹲在塌方的田埂边,说"我来量"。
祠堂外的狗突然狂吠起来,三十个青壮举着火把从偏门涌出,周大娘的新马车停在院角,铁箍车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苏禾翻身上马时,银簪勾住了衣领,那是佃户们凑钱打的,刻着"岁稔"二字,此刻硌得她心口发疼——赵小五那日被押去官府时,吐着血沫子骂"苏家等着收尸",她原以为他要动的是粮栈,没成想盯上了水闸。
山路石子硌得马蹄哒哒响,苏禾数着更声,三更刚过,四更前必须赶到。
林砚的马紧挨着她,布防图被他攥成拳头大的团:"闸口左边是土坡,右边是芦苇荡,赵小五若放火,芦苇荡是突破口。"他话音未落,前方突然炸开一片火光,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。
苏禾的瞳孔骤缩,那不是烧柴的暖红,是浸了火油的焦黑——有人在闸板下堆了草垛,正往上面泼油!
"散开!"她拽住马缰大喝,三十个青壮立刻分成三队,左边抄土坡,右边扑芦苇荡,中间直插闸口。
林砚翻身下马,布防图"刷"地展开,火把照亮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:"土坡有棵歪脖子树,爬上去能看清闸板!"阿强带着七八个孩童从芦苇荡里钻出来,每人扛着半袋沙袋,最小的虎娃才七岁,沙袋压得他踉跄,却咬着牙喊:"阿姐说,堵住火路!"
闸口那边传来粗野的骂声:"砸!
往死里砸!"赵小五穿着件黑布短打,手里的铁镐抡得虎虎生风,身后二十多个汉子举着斧头,正往闸板上劈。
苏禾搭箭的手稳如石,箭头对准的却不是赵小五,而是他脚边的草垛——那堆草里混着火油,烧起来闸板三天都扑不灭。"嗖"的一声,火箭擦着赵小五的耳朵飞过,草垛"轰"地窜起一人高的火,他惊得踉跄后退,铁镐"当啷"砸在闸板上。
"贱民!
你们敢——"他的骂声被一声脆响打断,翠娘带着五个妇女从土坡上探出头,铜镜反射的月光像把银剑,直刺他眼睛。"苏大娘子说,照准了脸!"翠娘的声音里带着笑,从前她绣并蒂莲时也是这样脆生生的,"上月我家娃病了,是苏娘子送的药,今日该我还人情!"
火光里,苏禾看见周头人带着青壮从后山杀下来,铁叉挑飞了两个汉子的斧头。
赵小五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,他突然拽过身边的汉子当人质,铁镐抵住那人脖子:"退!
都退!"可那汉子却突然反身一撞,把他撞进了芦苇荡:"赵公子,我家婆娘快生了,不想跟着你送死!"
林砚不知何时绕到了芦苇荡后,布防图在他手里折成了刀鞘模样,他踩着断枝走出,月光落在他腰间的算盘上——那是苏禾给他算田契时用的,此刻倒像柄未出鞘的剑:"赵公子以为,你爹私吞灾粮的账本,真能烧干净?"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"你放火烧闸的人证,我让阿强在州府印坊刻了手印,此刻该到知县大人案头了。"
远处传来铜锣声,是官府的巡城马队!
赵小五的腿一软,铁镐"啪"地掉在地上。
苏禾收弓时,箭囊里还剩三支箭,她摸了摸,指尖触到箭尾的红绸——那是小妹苏荞绣的,说"阿姐射箭时,像凤凰飞"。
天快亮时,火光灭了,闸板上只留几道白印子。
百姓们举着火把围过来,有白发的老丈要跪,被苏禾一把搀住:"您种了四十年地,比我更懂这闸有多金贵。"她的手触到老丈掌心的茧,粗粝得像田埂的土,"是咱们一起守住的。"
林砚站在闸口高处,看着她被人群围在中间,晨雾里她的银簪闪着光,像颗落在人间的星子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布防图,图角沾着草屑,那是方才趴在土坡上画的——上头除了闸口,还画了条新标记的商路,从安丰乡到应天府,途经三个粮栈,五个茶棚。
祠堂书房的烛火直到晌午还亮着。
苏禾推开窗,晨露打湿了窗棂,她转身时,袖中滑出个油布包,是昨日州府来的快马送的。
她展开密文,墨迹未干,第一行写着:"庆历新政,青苗法将试推行于江淮。"
窗外传来阿荞的喊叫声:"阿姐!
周大娘说新马车能装粮了,要拉去庄子上!"苏禾把密文重新卷好,塞进抽屉最深处,那里还躺着本《齐民要术》,书脊磨得发亮。
她摸了摸银簪,"岁稔"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暖光,像极了晒谷场上的麦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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