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1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
作者:酒醉七分
祠堂书房的烛火跳了两跳,苏禾捏着庐州稻瘟病防治简报的指尖微微发紧。
窗外的月光漏进窗棂,在她眼下投出一片青影——这已是本月第七封农情报,福建占城稻的新育品种写得明白,可楚州冬小麦试种记录里夹着张皱巴巴的草纸,边角还沾着泥,是某个佃户用指甲划的:"东家,北坡水渠又塌了半尺。"
"阿禾。"
林砚的声音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,轻轻荡开她的思绪。
苏禾转头时,见他正从青布外袍里抽出封密信,信口的火漆印着半截断剑——那是她去年让商队在州府布下的暗桩标记。
"赵小五离开州府了。"林砚将信推到她面前,指节抵着案几,"三天前从南门出城,没带行李,只背了个破布包。
暗桩说他在茶棚里跟两个疤脸汉子喝酒,听口音像是淮南道的流民。"
苏禾拆信的手顿了顿。
赵小五是前州府豪族赵文远的独子,三年前赵文远因私吞赈灾粮被她联合御史台参倒,抄家那日赵小五跪在院门口,抓着她的裙角嘶喊"我要你们苏家断子绝孙"。
后来赵文远病死牢里,赵小五被发卖为奴,半年前突然有人替他赎了身——她当时就留了心,没想到竟是等到今日。
"去把王管事、周头人还有周大娘叫过来。"苏禾将信揉成一团塞进炭盆,火星"噼啪"炸开,"再让阿稷把新绘的安丰地图拿来。"
林砚应了声,转身时袍角扫过案头的《齐民要术》,书页哗啦啦翻到"治蝗"那章。
苏禾望着跳动的炭灰,忽然想起上月去族学授课,看见赵小五蹲在墙外,眼神像块淬了毒的石头——原来那时他就没走。
祠堂外很快响起脚步声。
王管事的粗布短打沾着草屑,显然是刚从田里赶过来;周头人揉着被孙子拽红的耳朵,怀里还抱着本记工分的旧账本;周大娘最利索,进了门就拍着腰间的铜铃铛:"苏大娘子要议事?
我那商队刚到了批好东西,等会一并给你看。"
苏禾等阿稷把地图摊开,用炭笔在"清水村""柳树湾""西岗渠"三个位置重重画了圈:"这三处是咱们的粮仓、冬麦囤和水渠枢纽。
赵小五要反扑,必定挑这些地方下手。"
王管事的眉毛拧成个结:"西岗渠可是咱们的命门,去年大旱全靠它引水。
要是被人扒了渠坝......"
"所以得防。"林砚突然开口,他不知何时换了身青衫,袖口沾着墨渍,"族学里有三十多个半大孩子,白日读书,夜里不妨轮流巡逻。
就说'帮着护庄子,月底多领半斗米'——既调动了人手,又不让赵小五察觉咱们起了防备。"
柳先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茶盏:"这法子妙。
农闲时青壮都去帮工,孩子在家反成了累赘。
用'义工换粮',既教他们守乡护土的道理,又替庄上省了人力。"他吹开茶沫,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标记,"去年闹蝗灾,也是这些孩子举着竹匾满田跑,倒比大人还利索。"
周大娘突然拍了下大腿:"对了!
我刚让人从汴京拉回十辆新马车,车轮都加了铁箍,走山路稳当得很。"她拽着苏禾往祠堂外走,月光下十辆马车整整齐齐排着,车辕擦得锃亮,"我让木匠在车底加了夹层,藏个三两百斤粮食不成问题。"
苏禾伸手摸车辕,指尖触到新刷的桐油,还带着股清苦的木味。
她想起上月运粮去北边穷庄子,山道上滚下块石头,压坏了半车麦种——若是有这铁箍车轮,或许能少折损些。"周姐,每辆车备五斤干粮、两罐火油。"她转身时,鬓边的银簪闪了闪,"要是真出了事,这些能救命。"
夜色渐深,祠堂里的烛火换了三根。
王管事拿着巡逻排班表出去了,周头人抱着账本核对存粮,柳先生回族学校布置课业,林砚蹲在院角给巡逻的孩子示范如何打绳结。
苏禾刚要端起冷透的茶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——那不是商队的铜铃,也不是佃户的木车,是铁蹄踏在青石板上,碎玉般的脆响。
"苏大娘子!"
门栓被撞开的瞬间,一个浑身是汗的小子跌进来,膝盖擦着青砖渗出血。
他扯着苏禾的衣袖,声音发颤:"赵小五......带着二十多个汉子,扛着铁镐往南水闸去了!
我在半道听见他们骂,说要'扒了苏家的喉咙'!"
苏禾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南水闸是西岗渠的总开关,闸口若毁,二十里内的冬麦田都要泡成泥塘。
她望着窗外的夜色,远处的山影像头蛰伏的兽,忽然想起赵小五被押走那日,他朝她吐的那口唾沫里,混着血丝。
"去把我的弓拿来。"苏禾转身对阿稷说,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,"再让周头人带三十个青壮,从后山抄近路。"她抓起案头的炭笔,在地图上南水闸的位置画了个重重的叉,"告诉所有人——敢动南水闸的,一个都别放跑。"
祠堂外的更夫敲响了三更。
苏禾摸着腰间的银簪,那是佃户们凑钱打的,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。
她望着南水闸方向的天空,那里有片乌云正慢慢聚拢,遮住了最后半轮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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