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章 棋盘之上——人心如秤
作者:酒醉七分
小栓子的声音撞碎了祠堂外的月光。
苏禾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,那封用旧布裹着的奏疏边缘被攥出褶皱。
她望着小栓子额角沾着的草屑——那是从东头田埂跑过来的痕迹,草屑里还混着半片稻叶,沾着夜露的凉。"别急,慢慢说。"她蹲下身,替小栓子理了理跑散的衣领,声音稳得像压在石磨下的麦种。
"差役...差役说州府急召,"小栓子抽了抽鼻子,"还说...还说通济堂的事闹到汴京了,有人要搅浑水!"
祠堂外的更夫梆子声忽然停了。
林砚的影子从廊下掠过来,手里的《田庄监察司条例》被夜风吹得哗啦响:"禾娘,柳先生来了。"
穿青布衫的老者正站在院门口,月光漏过槐树枝丫,在他灰白的鬓角染了层银。
柳先生的手揣在怀里,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,等走到苏禾面前时,从怀里摸出个油皮纸包,纸角已经被汗浸得发皱:"刚收到的密信,是吴家庄吴老财的长工连夜送来的。"
苏禾拆开纸包,里面是半页被撕去落款的信笺,墨迹未干,带着股松烟墨的苦香。"凡退出田庄联盟者,漕运优先,秋粮可按市价九折收。"她念到最后一句时,指腹擦过"张廷钧"三个字的压痕——这信是直接从礼部侍郎府里递出来的。
林砚凑过来看,墨香混着他身上惯有的书简味:"他在怕。"
"怕什么?"苏禾抬头,看见林砚眼底有冷光在晃,像寒夜里的磨刀石。
"怕通济堂的账房招了,怕他这些年借粮商之手吞的赋税,怕我们递到御史台的奏疏。"林砚的拇指重重叩在信笺上,"所以要制造混乱,让地方先乱起来,朝廷就顾不上查他。"
祠堂里的烛火突然跳了跳。
苏禾望着跳动的灯花,想起三日前赵大人审通济堂账房时,那老账房跪在公堂上哭:"张大人每年要抽三成粮利,说是'替朝廷存粮',可粮库里的米都发了霉......"
"去把各庄管事都叫到祠堂。"苏禾把信笺递给林砚,转身时裙角扫过石桌,"再让阿稷去敲梆子,就说有急事商量。"
梆子声在夜空中荡开时,苏禾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——那是田庄仓储的钥匙,铜面被她摸得发亮。
祠堂的门轴吱呀响,最先到的是王屠户,他裤脚还沾着白天卖肉的油星子,手里拎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:"苏大娘子,可是那通济堂的余孽又作妖?"
接着是周娘子,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——苏禾知道,那是她攒了三年的聘礼钱,原打算给小儿子娶亲用的,上个月全投进了联盟的共储粮。"我家那口子说,要是有人敢退盟,他就扛着锄头去堵门。"周娘子把布包往桌上一放,布角露出半截红绳,是给未来儿媳的头绳。
人陆陆续续到齐时,祠堂的烛台点了八盏,照得满墙的族谱都亮堂堂的。
苏禾站在供桌前,供桌上的香炉里还插着上午族人拜祖的香,余烟袅袅,混着满屋的汗味、泥土味、新晒的布衫味。
"各位叔伯婶子,"苏禾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满室的嗡嗡声,"张廷钧派人送了信,说退盟的能得漕运好处。"
堂下炸开一片骂声。
王屠户把炊饼往桌上一摔:"漕运?
他去年扣了我三车腌肉的船票,说要'等贵人先用',结果贵人没见着,肉全臭在码头上!"周娘子拍着布包:"他给的九折?
前年青黄不接时,他的粮铺卖的米比市价贵两倍!"
"可有人动了心思。"苏禾提高声音,堂下渐渐静了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半页信笺,"吴家庄、李村、张桥,三个庄子的庄主收了信。"
烛火在她脸上投下阴影,照得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:"我知道,各位怕什么。
怕联盟撑不住,怕今年的稻子卖不出去,怕再像从前那样,被粮商压着价磋磨。"她顿了顿,走到供桌旁,摸出个陶瓮,"但你们看——"
陶瓮打开时,米香漫了满室。"这是联盟共储粮的新米,上个月刚入的仓。"苏禾抓起一把米,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,照得米粒像撒了把碎银,"凡在联盟里的庄子,存粮有利息,卖粮有保价,灾年有赈济。
要是退了盟......"她松开手,米粒淅沥沥落回瓮里,"仓储的钥匙我收着,稻种的账本林先生管着,往后春播时,退盟的庄子一粒改良种都别想拿。"
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,手里捧着新刻的《田庄联盟守则》:"我让人抄了三百份,明早就能贴到各村口。
守则里写得清楚——联盟的好处是大家的血汗换的,不是哪个人的私恩。"
堂下忽然响起掌声。
周娘子第一个拍起手,掌纹里的泥灰扑簌簌往下掉:"说得好!
去年我家遭虫灾,要不是联盟拨了二十石粮,我家那口子早饿晕在地里了!"王屠户把炊饼塞回怀里,拍得胸脯响:"我去跟吴老财说,他要是敢退,我天天扛着杀猪刀去他庄子门口晃!"
后半夜的风从祠堂门缝钻进来,吹得烛火直晃。
苏禾望着堂下发亮的眼睛,想起三年前她跪在父母坟前,手里攥着三亩薄田的地契,上面的墨迹被眼泪泡得模糊。
那时她只想着,怎么让弟弟妹妹吃上顿饱饭;如今她望着这些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,忽然明白,她要守的不只是三亩地,是这满乡的指望。
"还有件事。"林砚翻开随身带的木匣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摞抄本,"我写了《通济堂案影响分析》,算清了他们这些年多收的粮、多占的田。"他抽出一本,递给旁边的柳先生,"麻烦先生带着族学的孩子们,明早去集市上念给乡亲们听。"
柳先生接过抄本,指尖在"多收赋税银三千两"那行字上停了停:"当年我在州府当幕宾,替前太守算过类似的账,可没人敢往上报。"他抬起头,眼里有光在烧,"如今有苏大娘子在,咱们敢了。"
天快亮时,祠堂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。
苏禾站在门槛前,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,远处的稻浪在晨风中起伏,像片绿色的海。
林砚走过来,把外袍披在她肩上:"禾娘,你看。"
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东头的官道上,三辆牛车正往祠堂方向赶。
最前面的牛车上,吴老财扶着车辕站着,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翘起来:"苏大娘子!
我那信是被儿子藏着没给我看,我吴老三要是退盟,就让牛踩了我的老骨头!"
后面两辆车上,李村的李庄主举着块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"反贪盟约";张桥的张庄主抱着个瓦罐,老远就喊:"这是我家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,等联盟立碑那天,咱们痛痛快快喝一场!"
苏禾笑了,笑声混着晨露落进稻丛里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,又摸了摸袖中的奏疏——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庄的赋税账,写着共储粮的收支,写着"农不可欺"四个大字。
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,这次不是深夜的急促,是清晨的清亮。
梆子声里,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苏禾抬头,看见官道尽头扬起尘土,一匹快马正往这边奔来,马上的人穿着御史台的绯色官服,腰间的银牌在晨光里闪着光。
林砚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:"是裴大人的人。"
苏禾望着越来越近的马蹄,忽然想起三年前插在田埂上的界桩。
那时的界桩是木头做的,风一吹就晃;如今的监察司木牌是青石刻的,"农不可欺"四个字深深刻进石头里,像根扎进土里的钉子,任谁都拔不动。
"禾娘。"林砚的声音里带着笑,"该准备接旨了。"
苏禾没说话,只是望着那匹快马。
她知道,马背上的人会带来什么消息——可能是张廷钧的罪证又多了一条,可能是朝廷的新政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但更重要的是
它会抽枝,会展叶,会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,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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