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风起青萍——朝堂暗涌
作者:酒醉七分
晨雾未散时,祠堂的木门被叩响三声。
苏禾正蹲在廊下给小栓子补墨锭,听见动静抬头,见裴大人的皂色官靴已跨过门槛。
他腰间玉牌撞在门框上,发出细碎的响,惊得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,翅尖扫落几片蛛网,沾在他肩头。
"苏娘子。"裴大人声音压得低,眉峰拧成一道线,"张廷钧醒了。"
苏禾手中的墨锭"咔"地裂成两半。
她起身时带翻了砚台,墨汁溅在青布裙上,像团狰狞的乌云。"醒了?"她重复,喉间发紧——昨日才联合七县庄主递了控诉书,今日通济堂的掌舵人便察觉了?
裴大人从袖中抽出个油布包,指腹蹭过包角的火漆印:"他昨夜调了三队商队出安丰,每辆车都用草席盖得严严实实。"油布展开,露出一叠泛黄的账册,"这是线人从他京畿别宅偷出的粮册副本。
我今早绕了三条巷子才过来——"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祠堂角落堆着的半人高的简报,"那老匹夫现在最恨的,就是这满乡乱飞的白纸。"
廊下的风突然转了方向,卷着账册上的纸页哗啦啦翻起。
苏禾伸手按住,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"通济堂"三个字,想起前日周娘子哭着说的"五文钱一里",想起王屠户拍红的胸脯。
她喉结动了动:"裴大人要我们找什么?"
"虚的。"裴大人指节叩在账册第三页,"他明面买粮赈灾,实则把米囤在漕船里。
等灾年百姓抢米时,再高价抛出来——"他突然住口,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,确认无人,才继续道,"这是御史台赵大人的推测,但需要实证。"
祠堂外传来竹板敲茶盏的声音,是李媒婆又在茶棚说故事了。
苏禾望着案上十一枚红泥印,突然想起三年前在田埂插界桩时,也是这样的晨雾,她攥着断了齿的犁耙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那时她只想着"活下来",如今泥变成了墨,界桩变成了监察司的木牌,可有些东西没变——比如掌心的茧,比如看见不公时,后颈泛起的刺痒。
"阿姐!"
苏荞的声音从院外传来,发顶的红头绳在雾里晃成一点红。
她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裹,跑进来时带起一阵风,"林大哥一夜没睡,我给他送的炊饼都凉了。"
苏禾这才注意到,东厢房的窗纸还亮着。
推开门,墨香混着冷掉的炊饼味扑面而来。
林砚伏在案上,发绳散了一半,墨汁溅在青衫前襟,像朵开败的墨梅。
他手边堆着七本账册,最上面那本被翻得卷了边,页脚密密麻麻写满小字。
听见动静,他抬头,眼尾泛着青,却笑得清冽:"禾娘,你看这个。"
他指尖点在"江南春米行"那栏,"三月十五购米三千石,单价一贯;可同期市面上的米价是八百文。"又翻到下一页,"四月初八,这批米以两贯五的价格'卖'给了同州的济民仓——"他突然顿住,喉结滚动,"济民仓是官仓。"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官仓收粮有定例,怎会用两贯五的高价?
她想起上个月替张婶子算税,县太爷说"今年灾重,加两成",可张婶子的稻子明明晒得金黄。
原来那些多收的税,那些扣下的粮钱,都变成了漕船上的米,变成了官仓里的"赈灾粮",最后又变成了百姓口袋里掏出去的银钱。
"这些米根本没进市面。"林砚抽出发间的玉簪,在账册上画了条线,"从春米行到济民仓,再到漕运码头,最后——"他笔尖停在"汴京通济堂"的朱印上,"回到张廷钧手里。"
窗外的雾散了些,晨光漏进来,照在账册上的朱印上,像团烧红的炭。
苏禾伸手摸了摸那团红,烫得缩回手:"我们要让百姓知道,他们的血汗钱绕了个大圈,又进了同一个人的口袋。"
"我这就去族学。"苏荞已经把包裹里的纸墨摆开,小脸红扑扑的,"阿姐说过,字写在纸上,比嘴说的管用。"
祠堂外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"苏大娘子"。
苏禾掀帘出去,见王屠户扛着半扇猪肉,周娘子提着竹篮,刘铁匠攥着铁锤——连邻县的杨庄主都来了,马背上搭着两卷空白的控诉书。
"我们听说通济堂要跑!"王屠户把猪肉往石桌上一放,"我家的猪崽子吃的是糠,他们的算盘珠子倒吃得是金!"
周娘子从竹篮里掏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,是枚铜印:"这是我男人跑商时用的,他走得早,可这印子还能用。"她把印子按在控诉书末尾,红泥沾在指节上,"我替他签。"
苏禾望着石桌上渐渐多起来的红泥印,喉咙发紧。
她转头对柳先生道:"先生,劳烦把'虚购实销'的事写得明白些,就说'官仓的米是百姓的血,通济堂的仓是吸血管'。"
柳先生正磨着墨,闻言停手,抬眼时眼里有光:"苏娘子,这句子比我写得好。"
日头过了三竿时,林砚换了身干净青衫出来。
他把整理好的粮价对比图递给苏禾,袖口还沾着墨:"我托应天书院的同窗带了份去京城,让士子们抄在街墙上。"他望着祠堂外挤得满满当当的乡邻,声音轻了些,"当年我爹被诬朋党时,满街都是骂他的帖子。
如今——"他笑了笑,"轮到我们写帖子了。"
苏禾把对比图递给苏稷:"带着孩子们去田埂喊,就说'通济堂的米,是从你家谷仓偷的'。"又转头对杨庄主道:"您带控诉书去邻县,就说'安丰乡的田埂硬,七县的田埂更硬'。"
接下来的三日,安丰乡的田埂上飘着新的白纸。
茶棚里的说书人敲着竹板:"列位看官,您知道这粮价为何涨?
原是通济堂的米囤在船上,等您饿得眼发绿,再掏您的银钱!"李媒婆把简报贴在土地庙墙上,刘铁匠用铁锤敲着茶桌:"都来按个印!
咱们的手印,比官印还重!"
第四日清晨,御史台的快马冲进安丰乡。
马蹄声惊飞了满树麻雀,裴大人举着公文从马上跃下,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:"赵大人连夜审了通济堂的账房!"他展开公文,阳光落在"查封"两个字上,"京畿、江淮的粮仓全封了!"
祠堂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王屠户的猪肉掉在地上,他也不管,举着拳头喊:"好!
好!"周娘子捂着脸哭,眼泪把脸上的红泥印子冲成小花。
苏荞拽着苏稷的袖子跳,红头绳在风里飘成一团火。
苏禾站在监察司的木牌下,望着族学的孩子们趴在石桌上誊抄新规。
小栓子握着笔,这次没把墨滴在"知"字上,反而抬头问:"苏阿姐,'农不可欺'是说咱们农民,谁都不能欺负吗?"
"是。"苏禾摸了摸他的发顶,目光掠过远处翻涌的稻浪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,手里捧着新刻的《田庄监察司条例》,衣摆沾着稻花香气:"禾娘,你看。"
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官道上隐约可见几匹快马,马背上的人举着同样的白纸——邻县的庄主们来了,带着他们的红泥印,带着他们的控诉书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夜风卷着稻花香气涌来,苏禾摸了摸监察司的木牌。
木牌的木香淡了些,却更扎实,像极了三年前她插在田埂上的界桩。
那时她只想着"活下来",如今她望着满乡飘飞的简报,望着孩子们笔下的"农不可欺",忽然明白——活下来容易,活得明白,活得硬气,才难。
可更难的是,让千万个"活下来"的人,都活得明白,活得硬气。
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。
这一回,梆子声里混着急促的马蹄声。
苏禾抬头,见族学的门被撞开,小栓子喘着粗气跑进来,额角沾着草屑:"苏阿姐!
州府的差役来了!
说有要紧事找你——"
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奏疏。
月光落在监察司的木牌上,"农不可欺"四个大字被照得发亮,像四颗埋在土里的种子,正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在汴京的街墙上,在应天书院的碑前,在七县的田埂间,无数张白纸正被风吹起,带着同样的字,飞向更辽阔的天地。
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.ddxsmf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