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1章 盟约崩塌——初心易碎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一更梆子刚敲过,苏禾指尖的信笺便被烛火烤得发烫。

  青布包上的泥点子还带着夜露的潮气,小丫鬟退下时门槛发出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她盯着火漆印上那对振翅的银鹤,忽然想起半月前裴大人来安丰乡查案时,也是这样一个落着星子的夜——他站在晒谷场上,靴底沾着新翻的泥土,说"苏大娘子的账册,比州府的更干净"。

  "是裴大人的人。"林砚的声音从内室传来。

  他不知何时披了件旧棉袍,发梢还沾着书墨的味道,显然刚从书案前起身。

  苏禾抬头时,正看见他目光扫过信笺上的双鹤纹,眉峰微微一挑,"他们素来谨慎,连夜送密信,必是有紧要事。"

  拆信的竹刀划开火漆的瞬间,苏禾听见自己心跳如擂。

  宣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,最后一行让她指尖发颤:"陆某供出一人——礼部侍郎张廷钧,正是通济堂幕后扶持者。"

  "原来他们早就布好了局。"她低声呢喃,眼前闪过陆大人倒台那日,他被衙役押着过市时,突然抬头朝她笑的模样。

  那时她只当是困兽的反扑,如今才明白,那笑里藏着更阴狠的后手——通济堂明面上是粮商,实则垄断着江淮三州的米市,若背后站着礼部侍郎...

  "庆历新政虽初见成效,但朝中反对者众多。"林砚不知何时凑过来,指尖点在"张廷钧"三个字上,"此人是吕相旧部,去年还参劾过范公的均田策。

  若真涉此案,恐怕会引发更大动荡。"

  烛芯"啪"地爆了个火星,溅在信笺边缘,烧出个极小的焦洞。

  苏禾望着那洞,忽然想起阿爹临终前,用指甲在炕席下刻的"慎"字——那时他们刚被族里赶出来,三间破屋漏雨,阿爹说"咱们没靠山,就把根扎进泥里,扎得比谁都深"。

  "我们不过是这场棋局中的小卒。"她将信笺叠了三叠,收进樟木匣最底层,"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,就不能停下。"

  林砚突然握住她的手。

  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,温度却比她还低些:"你想怎么做?"

  "先把自己的篱笆扎牢。"苏禾抽回手,转身从墙上摘下斗笠。

  竹篾编的斗笠边沿还沾着早稻的碎壳,是前日去田庄时戴的,"明日我去族学找柳先生,起草《田庄契约法修订草案》。

  从前只防着豪族兼并,如今要防的是更狠的——他们若想动我们,必定先乱法度。"

  林砚的目光亮了亮,转身从书案上抽出一沓文书:"我这里有近三年安丰乡的赋税账册,还有通济堂在各州的粮价记录。

  你起草草案时,这些数据用得上。"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,"我今夜就写《通济堂案后续建议书》,明日让阿稷跟着商队送往扬州御史台。"

  窗外的更夫敲过二更,苏禾把斗笠往怀里拢了拢。

  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,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学堂,孩子们念青苗法时发亮的眼睛——他们里有一半是佃户的娃,从前连纸都摸不着,如今却能捧着《算学启蒙》算田亩。

  "还要联合周边庄主。"她声音轻,却像钉进松木板的铁钉,"我明日去李家庄、张家庄,签《联保协议》。

  一家有难,十家相帮。

  从前我们各自为战,如今要拧成绳。"

  林砚突然笑了:"你总说自己是农女,可这手段,比州府的师爷还利落。"

  苏禾没接话,她望着窗外被月光染白的稻茬地,想起上个月大旱时,二十户庄户自发挑水浇她的秧苗——那时她站在田埂上,看他们晒得黝黑的脊背连成一片,突然明白阿爹说的"叶儿连成荫"是什么意思。

  第二日卯时刚过,族学的门便被拍得山响。

  柳先生披着青布衫来开门,见是苏禾,胡须都抖了抖:"苏大娘子?

  这才刚过饭点——"话没说完,就被苏禾塞进怀里的一沓纸打断。

  "柳先生帮我看这个。"她跺了跺脚上的泥,跟着走进讲堂。

  晨雾还未散,窗台上的《齐民要术》被翻到"种谷"那章,墨迹未干的批注爬满空白处,"我想把田庄的租佃契约、水利分摊、灾年减租这些规矩,都写成条文。

  要写得细,细到佃户家的牛踩了东家的苗,该赔几升米都写清楚。"

  柳先生扶了扶眼镜,低头翻纸页的动作慢下来:"这些事从前都是口头上说的...你这是要立成死规矩?"

  "死规矩才好。"苏禾走到讲台上,指尖划过孩子们昨日写的大字——"法"字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画极认真,"口头上说的,有权势的人能改;写在纸上的,得千百人看着,改不了。"

  晌午时分,林砚抱着一摞账册进来时,正看见柳先生伏在案上写得飞快,笔尖在宣纸上走得像游鱼。

  苏禾站在他身后,时而指着某条皱眉,时而又点头:"这条好,'佃户若遇疾疫,可缓租三月',得加上'无需立借据'。"

  "苏娘子,你这是要把佃户当自家人待?"林砚把账册放在她手边,瞥见最上面那页是李家庄的田契,"李庄主今早托人带话,说晌午在村口茶棚等你签协议。"

  苏禾抬头时,阳光正穿过窗棂,落在她发间那支稻穗银簪上。

  那支簪子被她戴了三年,刻痕都磨得发亮:"自家人?

  我是要让他们知道,守规矩比攀附人更靠得住。"

  接下来的七日,安丰乡的田埂上总见着苏禾的身影。

  她带着阿稷和几个庄户,背着装满契约的布包,从东头的李家庄走到西头的张家庄。

  每到一处,她便让庄主打来清水,把契约铺在晒谷场上,逐条念给围过来的佃户听:"这条说,东家不得在灾年加租;这条说,佃户交租后,余下的粮可自行去集上卖——"

  "苏大娘子,这要是写了,东家不遵咋办?"张家庄的老佃户张阿伯摸了摸没牙的嘴。

  苏禾指了指祠堂方向:"我在苏家祠堂设了监察司,族学的娃娃们轮值,专门记各庄的收支。

  每月初一,账册摆在祠堂供桌,谁都能看。"她顿了顿,又笑,"要是哪家不遵,咱们二十家的庄户都不帮他插秧,看他急不急。"

  人群里爆发出哄笑。

  有年轻的佃户举着拳头喊:"我签!

  苏大娘子说的,比我娘的絮叨还实在!"

  第七日傍晚,最后一份《联保协议》的墨迹刚干,扬州来的快马便冲进了安丰乡。

  "御史台急件!"驿卒的声音惊飞了枝头的麻雀。

  苏禾接过信时,封皮上的朱砂印还带着墨香,展开只看两行,便笑出了声:"朝廷着令追查礼部侍郎张廷钧,通济堂案移交大理寺。"

  林砚从她身后探头,目光扫过"严查贪墨"四个字,突然握住她的手腕:"你看。"

  顺着他的指尖,苏禾看见信末极小的一行字:"安丰乡田制改革可作范本,着令各州参考。"

  当夜,苏家祠堂前点起了十盏灯笼。

  苏禾站在青石板上,望着新立的石碑——石匠刚刻完最后一个字,"农不可欺,法不可废,民不可愚"在灯笼下泛着青灰的光。

  "接下来的路,会更难走。"她转身对林砚说。

  风掀起她的衣袖,带起碑前未散的石粉,像落了一场细雪。

  林砚没说话,只是望着她发间的稻穗银簪。

  那支簪子在灯笼下闪着微光,像极了田埂上第一株抽穗的稻子。

  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敲过三更又敲四更。

  苏禾正欲回屋,忽然听见祠堂后墙传来细碎的响动。

  她眯起眼,借着月光看见墙根处有半截褪色的青布——像是某种官服的衣料。

  "谁?"她喊了一声,声音惊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晃起来。

  墙那边静了片刻,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苏禾望着那截青布,手指轻轻按在石碑上。

  石面还带着白天太阳的余温,透过掌心传来,像极了阿爹临终前,最后一次摸她头顶时的温度。

  窗外的天,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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