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蛛丝马迹——密档追踪
作者:酒醉七分
卯时三刻,苏禾蹲在灶房角落,盯着铜盆里的皂角水。
水面浮着几缕碎发,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——昨夜几乎没合眼,此刻连打呵欠都得压着声儿,生怕惊醒了西屋还在睡的小妹苏荞。
"禾娘。"孙婉娘的声音从院外飘进来,带着晨雾的凉,"车在后门了。"
苏禾应了一声,抓起帕子擦了把脸。
铜镜里的人穿着粗布短褐,发辫用草绳随便扎着,眉尾的痣被灶灰抹得发乌——这是她照着庄里最笨的挑水丫头阿菊的模样扮的。
林砚特意找了卖炭的老张头要来锅底灰,说"越土气越没人注意"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,里面是孙婉娘借讲学名义誊的《州县赋税条例》,夹层缝着半块碎瓷片——那是昨日林砚在院角捡到的,说是能刮开卷宗上的封蜡。
门帘一掀,孙婉娘探进头来,月白儒生长衫沾着露水,腰间的杏黄丝绦却系得整整齐齐。
"赵清源那厮最爱在卯正三刻去东廊喝早茶。"孙婉娘压低声音,指尖在桌沿敲了敲,"我引他去西偏厅说'青苗法利弊',你趁机去最里间档案架。
林公子说,去年洪灾的案卷在第三排,归管基金的账册......"她顿了顿,从袖中摸出半张纸,"他昨夜翻了《州府典吏名录》,说老周头管档案三十年,总把机密往虫蛀的旧案里塞。"
苏禾把碎瓷片往袖管里塞了塞:"阿娘教过我,虫蛀的案卷纸发脆,翻的时候得用竹片挑。"
院外传来骡子的响鼻声。
孙婉娘拍了拍她肩膀,青衫下摆扫过灶台上的南瓜,"走了。"
州府的朱漆大门比苏家庄的晒谷场还宽。
苏禾垂着头跟在孙婉娘身后,能闻到门柱上新刷的桐油味——前日陆大人刚升了通判,难怪连门都要重新漆过。
门房扫了她一眼,见她抱着装书的青布包袱,又看孙婉娘腰间的"州学讲师"木牌,挥了挥手放行人。
档案馆在二进院的西厢房,青砖墙上爬满了薜荔藤。
苏禾数着台阶往里走,听见孙婉娘在廊下提高声音:"赵大人早!
昨日在学里讲《均田制考》,学生们偏要问如今'归管基金'与前朝官田有何不同......"
她脚步微顿。
赵清源的声音像片碎瓦:"孙讲师倒爱揪着这些陈谷子烂芝麻。"但话音里已带了些松动——林砚说过,这书生最耐不得别人说他"不懂实务"。
苏禾趁机闪进厢房。
霉味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扑面而来,整面墙的檀木架上码着半人高的案卷,封皮上的墨迹有的发暗,有的还泛着新。
她猫着腰往最里间挪,耳尖竖着听廊下动静——孙婉娘还在说:"学生说归管基金收田契是为百姓保管,可前日里正来问,说有农户被催着签'自愿书'......"
"胡扯!"赵清源的声音近了两步,"那是地方推行新政的变通之法!"
苏禾心跳到了喉咙口。
她摸出竹片,轻轻挑开第三排最下层的案卷——《庆历元年洪灾赈济册》,封皮上的虫洞比指甲盖还大。
翻开第一页,泛黄的纸页间突然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,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:"三月廿七,拨银三百两,用途:应天府周侍郎生辰贺礼;四月初五,收安平县田契十二份,转赠枢密院王大人侄媳......"
"这不是普通的政策推行,而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!"苏禾攥紧桑皮纸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她摸出油布包里的炭笔,在袖底的粗布上飞快抄录——日期、金额、受赠人,每一笔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脑子里。
"孙讲师,这厢请。"赵清源的声音突然在门外炸响。
苏禾手一抖,炭笔"啪"地掉在地上。
她慌忙蹲身去捡,听见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,心下暗叫不好——孙婉娘该是把人引到西偏厅了,怎么突然折回来?
"赵大人可是嫌学生烦?"孙婉娘的声音带着点娇嗔,"方才见东廊的碧桃开了,想请大人题首诗呢。"
苏禾这才发现,孙婉娘不知何时把杏黄丝绦解了,此刻正攥着那根丝绦在赵清源眼前晃:"大人看这颜色,像不像去年在应天府赏的千叶桃?"
赵清源的脚步顿住:"应天府......"他的声音突然低了,"你去过应天府?"
苏禾趁机把抄好的纸页塞进油布包夹层,又将桑皮纸原样夹回案卷。
等她猫着腰挪到门口时,正看见孙婉娘踮脚去够廊下的碧桃枝,杏黄丝绦在风里飘成一道光,赵清源仰头望着她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枣糕。
出州府大门时,苏禾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直到看见陈德兴的商队马车停在巷口,车帘掀开露出半张络腮胡的脸,她才敢松口气。
"赵清源那厮刚才在二门跟门房嘀咕。"陈德兴甩了个响鞭,骡子车"吱呀"动起来,"我让小六子把他的官靴底抹了桐油,这会儿正扶着柱子骂娘呢。"
孙婉娘扯下假发,露出盘得整齐的螺髻:"阿禾抄到东西没?"
苏禾摸出油布包,指尖还在抖:"在夹层里。"
孙婉娘翻开看了两眼,突然笑出声:"好个陆通判,拿归管基金当自己的钱袋子!
林公子说的对,这账册就是他的命门。"
回到苏家庄时,日头已爬到了旗杆顶。
林砚在院门口等着,手里捧着个粗陶碗,见苏禾下车,递过来:"喝口姜茶,别着了凉。"
苏禾接过来,姜辣得眼眶发酸。
她跟着林砚进了书房,案上已经铺好竹纸——林砚早把笔墨、印泥、《庆历农田敕令》都备齐了。
"这是三月廿七的三百两。"苏禾指着抄录的纸页,"周侍郎是陆大人的座师,去年刚升了礼部尚书。"她又点了点四月初五那笔,"王大人的侄媳是陆夫人的表妹,上个月刚在安平县置了田庄。"
林砚的笔在纸上游走,把每笔银钱的来龙去脉注得清清楚楚:"这些都是'借公济私'的铁证。"他突然停笔,"禾娘,你看这里——"他指着最后一行,"五月初九,拨银五百两,用途写着'新政推行费',可底下又画了个小圈。"
苏禾凑过去,小圈里有个极小的"范"字。
她心头一震:"莫不是......"
"范公如今在陕西整军,哪用得着地方送钱?"林砚的声音沉下来,"这是有人想往新政身上泼脏水。"
夜色渐浓时,案头堆起了三叠纸:抄录的账册、注解的明细、林砚亲笔写的《揭发州府通判陆某贪墨状》。
柳先生站在廊下咳嗽两声,林砚把状纸塞进青布囊,系在他腰间:"明日卯时前到应天府,找南门的老周记米行,说'林三公子托的'。"
苏禾跟着走到院门口。
柳先生的毛驴车消失在夜色里,她望着天边的残月,轻声道:"这一击,未必致命,但足以让他焦头烂额。"
"接下来,就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"林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袖中,"陆大人这半年逼了二十户农户签'自愿书',那些农户的儿子有在军伍的,闺女有嫁去外乡的......"他顿了顿,"人心不是账册,算得再精,也总有算漏的。"
晚风掀起院角的竹帘,露出里面码着的《自治八条》抄本——孙婉娘今日在州府讲学时,把这些本子塞给了来听课的里正、乡老。
苏禾望着那叠纸,突然笑了:"等御史台的人来,他们要查的可不只是账册。"
数日后的清晨,苏家庄的狗突然叫成一片。
正在晒谷场教苏稷认稻种的苏禾抬头,见张二牛从村口跑过来,脸红得像刚摘的柿子:"大、大娘子!
州府来消息了——御史台派了人,说是要查归管基金的账!"
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.ddxsmf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