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9章 山雨欲来——风起州府
作者:酒醉七分
晒谷场上,苏禾正弯腰捏起一粒稻种,指尖摩挲着饱满的谷壳,对蹲在脚边的苏稷道:"这是改良后的占城稻,壳薄米多,但要防着螟虫......"
"大娘子!大娘子!"
张二牛的喊声响得像破了膛的铜锣,惊得晒谷的麻雀扑棱棱乱飞。
苏禾直起腰,就见那小子跑得裤脚沾满泥,额头的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,喘气声比拉风箱还响:"州、州府来消息了!
御史台派了人,要查归管基金的账!"
苏禾的手指微微一紧,稻种在掌心硌出个浅印。
她想起三日前柳先生裹着夜色离开时,青布囊里那叠带墨香的状纸,想起林砚在烛下说"人心不是账册,总有算漏的"——原来这漏,漏在陆通判自己身上。
"陆大人呢?"她声音稳得像石磨,可眼底飞快掠过一道锐光。
张二牛抹了把汗:"我在茶棚听差役说,陆大人把签押房的茶盏都摔了,骂'是谁告的状',赵师爷劝他收敛,他倒拍桌子喊'谁敢阻我升迁路',还说要派衙役来苏家庄......"
"收契约。"苏禾替他说完,喉间泛起一丝腥甜。
她早料到陆通判不会坐以待毙——这半年他逼二十户农户签"自愿书",用归管基金的名义把田契扣在州府,名义上"代为保管",实则是把农户的命根攥在手里。
若御史台查账,首当其冲要查的就是这些见不得光的契约。
"阿稷,带阿荞去西院地窖,把去年腌的梅干菜搬两坛出来。"苏禾转头对弟弟笑了笑,又对旁边筛谷的孙婉娘道,"婉娘,去祠堂敲梆子,喊自保会的人来。"
孙婉娘应了一声,竹筛往地上一放就跑。
苏禾低头替苏稷理了理歪掉的布带,指腹蹭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垂:"记不记得阿姐说过,咱们苏家的东西,谁也抢不走?"
"记得!"小少年仰起脸,眼睛亮得像星子,"阿姐说过,田契是命,要像守命一样守着。"
苏禾摸摸他的头,转身往祠堂走。
风掀起她的蓝布裙角,露出里面藏着的铜哨——那是林砚用旧铜钱磨的,吹起来能传半里地。
祠堂里很快聚了二十多号人。
李阿婆拄着拐杖坐中间,膝盖上搭着块蓝印花布,里面裹着《契约白皮书》;陈掌柜搓着双手,皮靴上还沾着商队的泥;几个年轻后生攥着扁担,指节发白。
"陆通判要抢契约。"苏禾站在供桌前,烛火在她眼底跳动,"他派衙役来,咱们不能退。
李阿婆,您带妇女和老人守村口,举着白皮书喊;陈掌柜,您带两个伙计去马厩,把装着田契的铁箱搬上马车,随时准备往镇北的破庙转移;柱子、狗剩,你们带青壮在墙根埋伏,衙役要是动手......"她顿了顿,"别真打,吓唬住就行。"
李阿婆拍着大腿站起来,蓝布包在手里攥得发紧:"大娘子放心,我这把老骨头还硬实!
当年我男人被财主抢地,我抱着娃在县衙门口跪了三天,如今有白纸黑字的理,我就不信他们敢硬来!"
陈掌柜掏出块汗巾擦脸,声音却稳:"我让伙计把铁箱刷了桐油,就算下雨也淋不着。
马厩的草垛底下还藏了三套副本,就算他们抢了正本......"他突然压低声音,"我今早让商队的人把副本送去应天府了。"
苏禾心头一热,冲他拱了拱手。
祠堂外的梆子声还在响,又有几个提着镰刀的妇人掀帘进来,裤脚沾着刚摘的青菜——是在菜园子干活的。
"大娘子,我们来守后墙!"
"我家有口老井,藏两箱东西没问题!"
人声鼎沸中,苏禾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她原以为要带着弟妹在薄田里挣扎一辈子,却不想这些曾因她是孤女而避着走的乡邻,如今愿意把命根似的田契交给她,愿意为她站成一堵墙。
"时辰不早了。"她提高声音,"都记着,咱们占的是理。
御史台的人查账,查的就是陆通判私吞归管基金的事,他现在急眼了,咱们越稳,他越慌。"
话音刚落,村口的狗突然狂吠起来。
苏禾冲出门,就见十多个衙役提着水火棍,正往村口挤。
李阿婆站在青石板路上,背挺得像根老竹,双手举着《契约白皮书》,嗓子喊得破了音:"你们要收的是契约,还是民心?
这上头写得清楚,归管基金是替咱们保管,不是抢!"
几个妇人跟着喊:"我们没签自愿交契!""要查账就查,凭什么抢东西!"
衙役们面面相觑,为首的张都头搓了搓后颈——他媳妇是李阿婆的远房侄女,上个月还收过苏禾送的新稻种。
他举起水火棍,声音却软:"苏大娘子,陆大人有令,这契......"
"张都头。"苏禾走过去,从李阿婆手里接过白皮书,"您看看第三页,庆历三年的农田敕令写得明白,'归管基金需农户自愿立契,且每月公示收支'。
陆大人扣着契半年没公示,您说,这是奉旨,还是违旨?"
张都头的喉结动了动,目光扫过白纸上的朱笔批注——那是林砚连夜抄的敕令原文,每一条都拿红笔圈了重点。
他突然后退半步,冲手下使眼色:"都......都把棍子收了,咱们就是来问问情况。"
"问问情况?"
马蹄声碎如急雨。
陆通判骑着黑马冲过来,玄色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腰间的玉带扣撞在马镫上,叮当作响。
他跳下马,马鞭"啪"地抽在地上:"苏禾,你真以为仗着几个刁民就能抗令?"
苏禾抬头看他。
这位州府通判往日总是端着清贵模样,如今眼眶通红,嘴角还沾着饭粒——显然是从饭桌上直接赶过来的。
她把白皮书往怀里一收:"陆大人要的是契,还是怕御史台查到您私自动用归管基金的账?"
"你!"陆通判的马鞭甩过来,却在离苏禾半尺处停住。
他喘着粗气,指尖几乎戳到苏禾鼻尖:"你可知我坐师是周侍郎?
你告我,就是跟整个官场作对!"
"周侍郎上个月刚在奏疏里说'严惩贪墨'。"苏禾退后半步,声音清亮,"陆大人要是问心无愧,何必急着抢契?"
周围的村民哄地笑起来。
陆通判的脸涨得发紫,正要喊"给我搜",就听远处传来马蹄声——比他的更急,更沉。
"御史台奉旨查案!"
柳先生的声音像把刀,劈开人群。
他骑的马浑身是汗,嘴角挂着白沫,手里举着块亮闪闪的令牌。
众人还没看清,他已翻身下马,把令牌往陆通判面前一递:"陆大人,御史台着我查封州府档案馆,您跟我走一趟吧。"
陆通判的手刚碰到令牌,突然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。
他踉跄后退两步,撞在自家马屁股上,官帽都歪到耳朵后:"这......这不可能!
我上午还收到周侍郎的信......"
"周侍郎的信?"柳先生冷笑,从怀里掏出个信封,"您说的可是这封?
周侍郎让我给您带句话——'庆历新政,容不得贪墨蛀虫'。"
陆通判的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几个衙役面面相觑,悄悄把水火棍往身后藏。
苏禾望着远处翻涌的乌云,风卷着稻花香扑进鼻腔——这场憋了半年的雨,终于要下了。
"大娘子!"苏稷从人群里钻出来,举着个布包,"阿荞说要把您的《齐民要术》也藏起来!"
苏禾蹲下身,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远处传来巡更的梆子声,"咚——咚——",在渐浓的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她抬头望向祠堂方向,那里还亮着灯,是陈掌柜在核对转移的文书。
雨,就要来了。但这一次,他们站得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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