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烽烟再起——誓约之旗
作者:酒醉七分
三更梆子刚敲过,陆大人书房的烛火"噗"地灭了半支。
他盯着赵清源送来的联署名单,纸页边缘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,最上面是王二牛歪歪扭扭的名字——那是前日还蹲在苏家庄帐篷前抹眼泪的佃户。
"反了!"他猛地将茶盏砸向门框,青瓷碎片溅在赵清源脚边,"去把张都头叫来!"
赵清源弯腰捡碎片的手顿了顿。
他认得这茶盏是陆夫人陪嫁的定窑白瓷,往日里连茶渍都不许沾的。
张都头带着佩刀撞进来时,陆大人正用签押笔戳着"官控契约十弊"那页。
墨迹顺着笔锋渗进纸纹,像道狰狞的伤疤:"即刻带三十个衙役去苏家庄,把他们私藏的田契全缴了。
敢拦着的——"他顿了顿,"按抗旨论处。"
张都头的刀环撞在门框上,当啷一声:"大人,这...苏家庄的佃户前儿还在祠堂念什么《自治八条》..."
"念?"陆大人扯松官服领口,"等他们的舌头被枷板压烂了,就知道什么该念什么不该念!"
子时三刻的风卷着碎瓷片钻进廊下,赵清源望着张都头带着衙役策马而去的背影,突然想起上个月苏禾在茶棚说的那句话:"官控契约若真为百姓,何须怕百姓说话?"他摸了摸袖中那本被墨汁染脏的《契约白皮书》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
苏家庄祠堂的灯笼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候被拍响。
"大娘子!"守夜的孙婉娘踢翻了脚边的炭盆,火星子溅在供桌上,"州府的人要抄田契!"
供烛"滋"地爆了个灯花。
苏禾正就着月光核对佃户租约,笔杆在指节间转了半圈,稳稳停住。
她抬头时,祠堂里已经挤了半屋子人——李阿婆攥着没纳完的鞋底,陈德兴商队的小伙计抱着半卷红绸,连最胆小的王婶都把小女儿护在身后。
"慌什么?"苏禾起身时,青布裙角扫过满地的租约,"上个月赵清源在茶棚说'三年一换契'时,我就料到这一天了。"她走到祠堂中央,指尖叩了叩供桌,"咱们前儿立的'契约自保分会'是做什么的?
就是要让州府知道,不是他们说收就能收的。"
李阿婆的鞋底"啪"地拍在桌上:"大娘子说怎么办?
咱们听你的!"
"明日清晨,"苏禾从陈德兴怀里抽出那卷红绸,抖开时晨光正好透进窗棂,"在祠堂前竖一面誓约旗。"红绸上的金漆字被照得发亮——"契约为民,不容掠夺!"她摸了摸绸子上的针脚,"阿婆带头签名,陈叔派商队把纸墨送到南乡北镇,让所有佃户都知道:咱们签的不是反状,是民心。"
祠堂里静了片刻。
孙婉娘突然笑出了声:"大娘子这是要把咱们的理,写成看得见的山啊!"
次日卯时,第一缕炊烟刚爬上祠堂飞檐,李阿婆就搬着条长凳站在了红绸前。
她的手因为昨夜缝了半宿护膝还在抖,蘸了朱砂的笔悬在"李王氏"三个字上方,突然扭头对身后的小孙子说:"宝儿,来帮阿婆按个手印。"
五岁的小娃踮着脚,肉乎乎的食指在朱砂里蘸了个圆:"阿婆,这红印子像不像灶上的甜糕?"
"像。"李阿婆把孙子举起来,让那枚红印正好盖在名字末尾,"等你长大就知道了,这甜糕啊,是咱们佃户的命。"
陈德兴的商队马车"吱呀"碾过青石板时,车斗里的纸墨堆成了小山。"张村要二十份!"他扯着嗓子喊,"王家庄的碑刻好了没?
让他们把《自治八条》拓下来,跟着名单一起送过来!"赶车的小伙计甩了个响鞭:"陈掌柜,北镇的刘老汉天没亮就等在路口了,说要把自家的打谷场腾出来当签名点!"
两天后时,苏禾站在祠堂台阶上,望着眼前的人潮。
红绸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上面的签名从左到右排了七列——有歪歪扭扭的庄稼汉笔迹,有绣着并蒂莲的妇人手书,甚至还有个小娃娃用炭笔涂的"保田"二字。
"大娘子!"陈德兴从马背上跳下来,怀里的名单卷成个粗粗的纸筒,"邻县送来了!
六县的佃户联署,足有三千人!"他掀开最上面一张,"张村的刘老汉说,他们把《白皮书》抄在门板上,挨家挨户念;王家庄的妇人们在打谷场立了碑,说要让子孙万代都记得今天!"
苏禾接过纸筒,粗糙的草纸蹭得指尖发痒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果然看见"王二牛"三个字——比前日在帐篷前写的更工整了些,旁边还画了株抽穗的稻子。
"来了!"孙婉娘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。
马蹄声像闷雷般滚过村口。
陆大人骑着枣红马走在最前,官服外罩着玄色大氅,身后三十个衙役举着水火棍,刀鞘撞在马镫上叮当作响。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有小媳妇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,有老汉抄起了扁担,李阿婆却把《白皮书》往袖子里塞了塞,一步一步走到红绸旗前。
陆大人在祠堂前勒住马,马喷着白气,前蹄刨起的土块溅在红绸上。"好大胆子!"他指着旗上的字,"你们这是聚众谋逆!"
"陆大人说谋逆?"李阿婆掀开袖子,《白皮书》的边角露了出来,"您看这上面写的——'契约需明码标价''换契需主佃合意',哪条不是州府发的文?"她提高嗓门,"咱们签的是誓约,不是反状!
您要收田契,总得让百姓知道,这官控契约,到底是为百姓,还是为某些人谋私利?"
人群里炸开一片应和。
王婶抱着小女儿挤到前面:"我男人修渠时摔断了腿,这田契是他用命换的!"刘老汉晃着手里的破草帽:"我家三代佃户,就指着这张契过活!"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举着糖葫芦串喊:"大人您尝尝这糖,甜不甜?
百姓要的,不过是口甜日子!"
陆大人的脸白了又红。
他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红手印,望着旗上"契约为民"四个金漆大字,突然觉得那不是绸子,是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张都头凑过来低声道:"大人,县尊刚派人传信,说...说州府要派专员下来查。"
"查?"陆大人的声音发颤,他猛地拨转马头,玄色大氅扫过红绸旗角,"走!"
衙役们的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陈德兴突然笑出了声:"大娘子,您瞧!"他指着陆大人刚才站的地方,地上落着块碎瓷——正是昨夜陆大人砸的那盏定窑白瓷。
三日后辰时,州府的快马冲进苏家庄时,祠堂前人正在往红绸旗上贴新的签名。
苏禾接过差役送来的文书,"暂停执行契约收归政策"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墨香。
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父母双亡时,她蹲在田埂上数稻穗的模样。
那时她以为,守着三亩薄田就是顶大的盼头了。
"大娘子?"孙婉娘轻轻推了推她。
苏禾缓缓闭上眼,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衣领。"我们守住了。"她轻声说。
"这只是开始。"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衫渗进来,"真正的变革,才刚刚起步。"
夜风掀起红绸旗的一角,露出最底下新贴的一张纸——是北镇佃户连夜送来的签名。
墨迹未干,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时,祠堂门前的"誓约签名墙"前已经聚了人。
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挤进来,扁担上挂着串新扎的红绸;王二牛牵着自家的老黄牛,牛背上绑着卷刚抄好的《自治八条》;连昨日跟着陆大人来的小衙役都溜出队伍,踮着脚往旗上贴了张纸条——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"小的知错了,求加个名。"
晨钟响起时,苏禾站在台阶上,望着越来越多的身影融进晨光里。
她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生根,就再也拔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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