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章 暗渡陈仓——白皮书再临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陈德兴的布鞋在青石板上碾出细碎的响,他撞开院门时,苏禾正蹲在井边给阿荞系围脖。

  晨雾裹着麦苗的青气漫进来,沾湿了他鬓角的汗珠:"苏大娘子!

  陆大人的人在邻县动真格了——王家庄、刘集、张村三处田庄的契约全被收走,老弱妇孺背着包袱往咱们安丰乡涌,我商队的伙计在路口堵到三拨!"

  阿荞的围脖穗子从苏禾指缝里滑下去。

  她直起身,袖管扫过井沿的薄冰,凉意顺着胳膊窜进心口。

  邻县那三处田庄她去过,王老汉去年冬天还拎着半篮腌菜来求她看契约,说官差拿"新政便民"的幌子要重立契,"说是租子降两成,可田契上按的是官印,往后怕连地是谁的都说不清"。

  "他们想用武力逼咱们低头。"苏禾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在肉里压出月牙印。

  她望着陈德兴怀里蹭脏的蓝布包袱——那里面该是商队刚带回来的消息,"陆大人急了。"

  林砚从堂屋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卷未誊完的《自治八条》。

  他昨夜守着松明子抄了大半夜,眼下青黑得像涂了墨:"增补版的《白皮书》已经校完最后一版,把邻县的事写进去,再附御史台庆历元年《论契约官控疏》的摘抄。"他将纸卷往桌上一摊,墨迹未干的字在晨雾里泛着潮,"现在推出去,正好让百姓看看,他们嘴里的'新政',和当年被御史参倒的苛政是同一张皮。"

  苏禾的目光扫过纸卷上"官控契约十弊"几个字,喉间突然泛起热意。

  她想起上个月在县城茶棚听见的闲议,说州府要"统一田契格式",美其名曰"防奸民篡改",实则是要把佃户与地主的私契收归官管,往后涨租加税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
  "孙婉娘带着印坊的伙计在祠堂候着。"陈德兴搓了搓手,粗粝的掌心蹭得布包沙沙响,"我让西头村送了十车稻草,东头村磨了两石麦面——印手册的伙计总得垫垫肚子。"

  苏禾转身往堂屋走,经过廊下时顺手捞起搭在竹椅上的靛青夹袄。

  阿荞扯住她的衣角:"阿姐要出门?"她蹲下来,替小丫头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碎发:"阿姐去邻县,把咱们的手册送给那些被赶出来的叔伯婶子。"

  祠堂里的墨香比往日更浓。

  孙婉娘踮着脚往印版上刷墨,腕子上的银镯子磕在木架上,叮铃作响:"大娘子你看,这版加了插图——王家庄的老槐树被官差砍了,我让画匠照着李阿婆说的画了,树桩子上还留着半块旧契约呢。"

  苏禾接过刚印好的手册,封皮上的朱砂印还没干透,"警惕披着新政外衣的土地掠夺"几个字像团火,烫得她指尖发颤。

  她翻到插图页,老槐树的年轮在宣纸上晕开,半块染血的契约角上,"永佃"两个字还清晰可辨——那是多少佃户用血汗换的保障。

  "阿姐。"苏稷抱着一摞麻纸从偏房出来,发梢沾着木屑,"各村联署的名单又多了八十户,李阿婆说等你回来,要带着婶子们去州府门口念手册。"

  苏禾把手册往怀里拢了拢:"告诉李阿婆,等我从邻县回来,咱们一起去。"

  去邻县的路上,苏禾的布兜里装着三百本手册。

  她走得急,额角沁出细汗,却舍不得把夹袄解开——这些纸页比命还金贵。

  过王家庄村口时,她远远看见几顶蓝布帐篷支在打谷场上,几个妇人正蹲在灶前煮稀粥,孩子的哭声混着风灌进耳朵。

  "大妹子!"有眼尖的妇人认出她,端着空碗跑过来,"你是安丰乡的苏大娘子吧?

  我们听张村的老周说,你帮着佃户写了能保命的契约书!"

  苏禾摸出两本手册递过去,指尖触到妇人粗糙的手背——那上面还留着被官差推搡时蹭的血痕。"婶子你看,这上面写得明白,官控契约说是便民,实则是要把咱们的地慢慢收到官府手里。"她翻开插图页,"王家庄的老槐树被砍了,可咱们心里的树砍不得。"

  妇人的手指抚过老槐树的插图,突然哭出了声:"我男人昨天还说,官差拿锁链子拴着他按手印,说不签就把他关大牢......"她猛地攥紧手册,"大娘子,我们跟你学!"

  日头偏西时,苏禾回到安丰乡。

  她裤脚沾着邻县的红土,布兜里的手册却空了——最后一本被一个抱着小娃的年轻媳妇抢了去,说要连夜抄给娘家的兄弟看。

  祠堂前的空地上,李阿婆正带着二十来个妇人扎草绳。

  她看见苏禾,把草绳往地上一扔,腰板挺得像根老松:"大娘子,咱们说好了的,明儿一早就去州府门口念手册!"

  "李阿婆,我陪你们去。"苏禾把空布兜往肩上一甩,"咱们不光要念,还要让路过的百姓都看看,这手册里写的是不是真的。"

  州府衙门前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。

  李阿婆站在台阶下,把手册举得老高:"乡亲们都来听听!

  这官控契约说是'统一格式',实则是要把咱们的地契收走,往后想加租就加租,想赶人就赶人!"她的乡音裹着怒气,撞在朱红的院墙上又弹回来,"咱们祖辈在地里刨食,凭什么连张契约都做不得主?"

  围观的人越聚越多。

  卖糖葫芦的老汉踮着脚往这边凑,挑担的脚夫放下担子听,连门房的衙役都扒着门缝往外瞧。

  赵清源从衙门里冲出来,官服的下摆沾着茶渍,脸涨得像块猪肝:"放肆!

  你们这是聚众闹事!"

  "赵大人,咱们闹什么事了?"李阿婆把手册往他面前一递,"这上面写的都是州府发的文,您要是觉得不对,大可以指出来。"她提高嗓门,"咱们就是想问问,这官控契约,到底是为百姓,还是为某些人谋私利?"

  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闹。

  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挤到前面:"赵大人,我家那亩薄田是我爹用半条命换的,要是签了这官契,往后我儿子是不是连地都种不成了?"

  赵清源的手指抖得厉害,指着李阿婆说不出话。

  苏禾站在人堆里,望着他涨红的脸,突然想起上个月在茶棚听见的——这赵清源是陆大人的幕僚,起草兼并草案时,在"官控契约"里加了条"三年一换契",明摆着要把佃户的地慢慢收归官有。

  傍晚时分,陈德兴的商队马车"吱呀"停在苏禾院门口。

  他掀开车帘,露出满车的红纸片:"大娘子,邻县、南乡、北镇......六县的佃户自发成立了'契约自保分会',这是他们的联署名单!"他抽出最上面一张,"张村的刘老汉说,他们把手册抄了二十份,挨家挨户念;王家庄的妇人们在打谷场立了块碑,把《自治八条》刻在石头上!"

  苏禾接过名单,粗糙的草纸蹭得指尖发痒。

  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歪歪扭扭的"王二牛"三个字——那是邻县被赶出来的佃户,昨天还蹲在帐篷前抹眼泪。

  "这不是一场战斗。"苏禾望着天边的残阳,晚霞把她的脸染得通红,"是一场信念之争。"

  林砚站在她身后,望着满车的红纸片,眼里有光在跳:"这场仗,我们一定能赢。"

  深夜,州府后宅的书房里,烛火被风卷得忽明忽暗。

  陆大人捏着赵清源递来的手册,指节发白。

  他"啪"地把本子摔在桌上,砚台里的墨汁溅在"官控契约十弊"几个字上:"一群农妇能翻出什么浪?"他抓起签押笔,在纸页上划出深深的痕,"即刻派衙役......"

  窗外的更夫敲响了三更梆子,声音混着风声,飘向安丰乡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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