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1章 风起州府——契约之争
作者:酒醉七分
晨雾未散时,马车已碾过三十里官道。
苏禾掀开车帘一角,霜花在青石板上结出细碎冰纹,车辕上挂的糖蒸酥酪早没了余温,却还裹着阿荞用旧帕子包的三层棉。
她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,抖开时露出半卷泛黄的纸页——昨日傍晚,州府差役快马送来的会议议程。
"阿砚,你看这里。"她指尖点在第三行,墨迹未干的"田庄契约归官统管"几个字洇开小团墨晕,"前日孙大人说只议学堂章程,怎么突然加了这一条?"
林砚松开缰绳,接过纸页时呵出白气。
他的手指因握了半程冷缰绳有些发僵,指节抵着"统管"二字轻轻一叩:"归官统管,便是说百亩以上田庄的地契、佃约都要交州府备案审核。"他抬眼时眉峰微蹙,"苏娘子的田庄刚扩到一百二十亩,上个月才立了新佃约......"
"他们在划范围。"苏禾把议程重新卷好,指腹蹭过算盘梁上的刻痕。
那道八年前爹刻下的印记,此刻硌得她掌心生疼,"百亩是道坎,过了坎的庄户才要被管。"她望着林砚发梢凝结的霜花,忽然笑了一声,"去年冬天我带人修渠,县太爷说我'越界管闲事';今春我教佃户种双季稻,里正说我'坏了老规矩'。
合着如今我这田庄刚有起色,倒成了他们眼里的活靶子。"
林砚将缰绳缠在腕上,马车恰好拐过州府护城河。
青灰色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城头的"寿州"二字被旗角遮住半边。
他侧头看她:"昨日你让我抄的《庆历农田敕令》,我多抄了三份。"
"好。"苏禾把算盘往怀里按了按,"等会议事厅里,我要让陆大人看看,到底是他的'统管'合规矩,还是我的佃约合规矩。"
马车在州府侧门前停住时,门房正举着铜盆泼漱口水。
苏禾刚下马车,就见孙婉娘从影壁后转出来,月白棉裙沾了点泥,发间的木簪歪向一边:"可算等到你们了!
赵幕僚天没亮就来催着布置,说陆大人要'立新规树新风'。"她凑近苏禾耳边,"我今早替你问了值房的书吏,新条款是赵清源连夜起草的,连马先生都没看过。"
议事厅的门"吱呀"一声被推开。
苏禾抬眼便见赵清源立在堂前,玄色圆领袍配着玉色腰带,正对着案几上的黄绢念稿:"自今以后,凡百亩以上田庄契约须由州府统一登记、审核、管理......"他声音拔高时,案头的墨汁被震得晃了晃,"此乃新政便民之举,杜绝民间私契坑骗佃户之弊!"
"赵大人好兴致。"马先生抱着茶盏从东首起身,灰白胡须被暖气烘得微翘,"去年秋粮歉收,安丰乡十八户佃户的租契都是苏大娘子帮着重立的。
若按您这'统管'说法,当时是不是该先把契约送州府,等三个月批文下来,再让佃户饿着肚子等?"
厅内响起零星轻笑。
赵清源的耳尖霎时红了,手指攥紧黄绢:"马先生这是抬杠......"
"我等庄稼人不兴抬杠。"苏禾踩着青砖走到中间,算盘被她按在案上,梁上刻痕与木纹严丝合缝,"赵大人说'杜绝坑骗',可去年春上,城南周大郎的田契被里正私改亩数,告到州府半年没下文。
倒是我替他重算田亩,按《天圣令》第三条,三日内就改了契。"她从袖中抽出本蓝布封面的册子,"这是我与林公子合撰的《田庄契约标准化手册》,佃户该得几成粮、灾年该减几成租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我们写这个,是为了让庄户自己看得懂契,不是为了把契锁进州府的柜子里。"
她翻开手册附录,指节叩在"监督"二字上:"若真要归官统管,总得有人看着官。
我提议设个'契约监督委员会',由各庄推举的庄头、佃户代表组成。
州府审契,委员会查州府——赵大人,您说这是不是更'便民'?"
厅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轻响。
孙婉娘"腾"地站起来,月白裙角扫过案几上的茶盏:"我替安丰乡老族长荐自己!
我读过两年书,会打算盘,能当这个代表!"她转头冲苏禾笑,"苏姐姐教我的'阶梯分成法',我都记在本子上了,正好拿来管契!"
马先生放下茶盏,茶盖碰出清脆的响:"这法子好。
官管民,民管官,才是循环。"他抬眼看向首座的空位,"陆大人怎么还没来?"
话音未落,议事厅的门"砰"地被推开。
陆大人穿着簇新的绯色官服,腰间玉鱼袋撞在门框上,发出闷响。
他扫了眼苏禾手中的手册,又瞥向孙婉娘涨红的脸,忽然笑了:"苏大娘子好手段,才来州府半日,就策动了这么多人替你说话。"他绕过案几,靴底碾过片落在地的纸页,"本官推行新政,是为了让百姓有法可依。
至于什么'监督委员会'......"他顿了顿,目光像刀尖般划过苏禾的算盘,"等本官把契管好了,再议不迟。"
苏禾望着他袍角扫起的风,把手册轻轻合上。
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,落在她发间银簪上,很快融成水,顺着耳垂滚进衣领。
她听见林砚在身后低声道:"陆大人的官服,是新制的。"
"散了吧。"陆大人甩袖时带翻了案头的墨汁,黑水流在黄绢上,把"统管"二字浸成团污痕,"今日议事改期。"他经过苏禾身边时顿住,声音压得极低,"苏大娘子总爱替百姓出头,可百姓的命,可不像算盘珠子,随你拨拉。"
雪越下越大。
林砚牵着青骒马走在前面,苏禾裹紧斗篷跟在后面。
孙婉娘追上来,手里攥着块温热的糖蒸酥酪:"我让灶房留的,还热乎。"她望着远处陆大人的官轿消失在街角,"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......"苏禾咬了口糖蒸酥酪,甜得发腻,"他要动真格的了。"
回到安丰乡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阿荞举着灯笼在村口等,小脸红得像颗山楂:"周里正来过,说州府差役明早要查田契!"她往苏禾怀里塞了个暖手炉,"姐,我把你藏在梁上的契本都收进铁箱了,还拿桐油浸过......"
苏禾摸了摸她冻红的耳尖,抬头望向庄外的田野。
雪还在下,盖了一层又一层,把田埂、沟渠、去年的稻茬都埋住了。
可她知道,泥土里的稻种正在醒——就像八年前她蹲在菜畦边撒下的第一把种子,就像今天议事厅里孙婉娘举起来的手,就像林砚藏在袖中那份抄得工工整整的《庆历农田敕令》。
深夜,苏禾在灶房热粥。
梁上的铁箱投下一团暗影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庄的佃契。
忽然,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踩着积雪,绕着后墙走了一圈又一圈。
她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。
粥香漫上来,模糊了窗外的动静。
可她知道,这雪夜不会平静——就像春风要吹醒种子前,总得先掀翻压在上面的冻土。
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.ddxsmf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