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0章 风起云涌——朝堂新局
作者:酒醉七分
安丰乡的晨雾还未散尽,青石板路上就传来哒哒的马蹄声。
苏禾正蹲在灶房帮阿荞揉面,听见院外狗吠突然拔高,手底下的面团差点被揉成了团。
"大娘子!
州府的差爷来了!"看门的老周头扯着嗓子喊,声音撞得院墙上的青藤直颤。
苏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刚跨出厨房门,就见穿皂衣的公差正从马背上解下黄绸包裹的木匣。
阳光穿过晨雾落在匣上,金漆的"钦定"二字刺得她眯起眼——这是她在州府见过的朝廷公文匣子,比去年县里送赋税册子的木匣还要沉三分。
"苏大娘子接旨。"公差单膝点地,木匣在石桌上发出闷响。
他腰间的铜牌随着动作叮当作响,"朝廷准了《田庄契约标准化手册》,着令全国推广。
另林公子林砚,即日起任州学教授,专理新政推广事宜。"
苏禾的指尖抵在石桌上,能摸到粗粝的石纹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在州府正堂,知州大人摸着她写的"阶梯分成"批注说"这字比许多秀才写得都稳当",想起林砚连夜整理的田亩账册上,墨迹晕开的那滴汗渍——原来那些在油灯下熬红的眼,在泥地里磨破的鞋,真的能换来这样一方木匣。
"苏大娘子?"公差抬头,见她眼眶泛着红,嘴角却往上翘着,"这是喜信儿,您该笑的。"
"是该笑。"苏禾吸了吸鼻子,伸手去接木匣时才发现手在抖,"有劳差爷跑这一趟,阿荞,去灶房端碗糖茶来。"
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,林砚的青布衫角先扫进院门。
他手里还攥着半卷未抄完的《农桑辑要》,发梢沾着晨露,显然是从村东头的田埂上赶回来的。
看见石桌上的黄绸木匣,他脚步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却没说话。
"林公子,孙大人让小的捎话。"公差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书信,"柳先生说昔日多有误会,今日方知真才实学。"
林砚接过信,指腹摩挲着信封上柳先生的字迹。
三年前在州府茶棚,柳先生指着他脊梁骨骂"流放之身也配议新政"的话还在耳边,如今信里的墨香却带着愧疚:"前日见林公子整理的安丰赋税簿,方知当年错看了人中龙凤。"
"柳大人言重了。"林砚将信折好收进袖中,目光扫过苏禾发顶翘起的碎发,"新政成败,不在一人之功,而在万民之心。"
苏禾突然想起昨夜在菜畦边,林砚蹲下来帮她拍裤脚泥时说的话:"等有一日,这些泥点子能变成印在公文上的朱批。"此刻她望着他眼底跳动的光,忽然明白,原来他说的"泥点子",从来不是沾在裤脚上的,而是刻在田埂里、渗在账册间、长在佃户脊梁上的——那些被风刮过、被雨打过,却始终往土里扎根的东西。
"大娘子!"晒谷场方向传来刘氏的大嗓门,"您让我们等的新规,可算要宣了?"
苏禾这才想起,天没亮时她就让阿稷去喊了佃户和绣工到晒谷场。
此刻场边的老槐树下已挤了百来号人,张老汉的旱烟袋在人缝里明灭,王二嫂怀里的小丫头正揪着她的蓝布裙角往这边张望。
"各位叔伯婶子。"苏禾站到谷堆上,阳光正落在她腰间的算盘上,"朝廷准了咱们的契约本子,往后田租按产量分级,丰年不超两成,灾年减到一成半;织坊的绣娘,计件取酬,年终按工分分红。"
场中先是静了一瞬,接着爆发出山响的欢呼。
刘氏挤到最前面,用粗糙的手攥住苏禾的手腕:"苏大娘子,前年您说'佃户脊梁直了庄家才能长直',俺们当时只当是句宽心话,如今才知道——"她抹了把眼角,"您是真把俺们的脊梁骨当回事儿!"
张老汉的旱烟袋敲在青石板上:"去年秋涝,要不是大娘子带着开渠引水,俺那三亩薄田早绝收了。
如今这契约......"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抖开是张皱巴巴的旧田契,"俺这就把老地主的霸王契烧了,换大娘子写的新本子!"
人群里有人应和着掏出旧契,火盆里腾起的黑烟裹着碎纸片往上蹿,像一串被风吹散的旧日子。
苏禾望着那些火苗,想起刚接手三亩薄田时,族里堂伯捏着田契冷笑"小丫头片子能看明白红手印?",想起林砚第一次帮她核账时,她因为算错半升粮急得掉眼泪——原来真正的规矩,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,而是刻在人心上的。
"苏大娘子,林公子。"马先生不知何时挤到了谷堆下,手里捧着个竹编的教案,"林公子方才说要设田庄学堂,让孙婉娘教算术和契约。
这是老朽连夜整理的教材,您瞧瞧......"
"马先生这字,比我写得周正。"林砚接过教案,翻到第一页,是用朱笔圈出的"亩积算法","孙婉娘从前在应天府读过女学,让她教这些,再合适不过。"
苏禾望着马先生花白的鬓角,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来苏家帮工,捏着算盘说"农女学算有什么用",如今却把教案上的每个数字都描得工工整整。
风掀起教案的纸页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极了秋夜田埂上稻穗抽穗的声音。
黄昏时分,庄口的老柳树下,苏禾和林砚并肩站着。
远处的炊烟正往天上飘,像谁家灶房里飘出的小米粥香。
林砚望着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侧脸,突然说:"你可知,我最羡慕你什么?"
苏禾侧首看他,耳坠上的碎玉晃了晃:"羡慕我会算田亩?"
"你总能在最难处找到出路。"林砚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"当年我被流放时,只看得见泥里的脏;可你蹲在菜畦边撒种子时,眼里只有春天。"
苏禾望着远处正在翻整冬小麦的佃户,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像画在地上的诗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学撒种,爹说:"种子落进泥里时,要相信春天会来。"那时她总觉得爹的话太轻,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柳絮;如今才懂,原来最沉的希望,从来都是轻的。
"那......"她伸手勾住他的小拇指,像小时候哄阿稷吃药时那样,"别再离开。"
林砚的指腹蹭过她指尖的茧子,那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痕迹。
他望着庄外渐暗的天色,轻声道:"明早要去州府,孙大人说要商量学堂的事。"
"我陪你。"苏禾的声音里带着笑,"顺便去州城买两匹蓝布,阿荞的冬衣该做了。"
夜风掀起两人的衣角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"咚——咚——"敲得人心底发软。
林砚望着她发间晃动的银簪,忽然想起昨夜她在字条上写的"信已送出,静候佳音",想起她蹲在菜畦边撒种子时说的"我偏要让周夫子看看,农妇议的田政能多打三石粮"。
原来真正的春天,从来不是等出来的,而是像她这样,弯着腰,弓着背,一锄一锄刨出来的。
月上柳梢时,苏禾在灶房给阿稷补棉鞋。
林砚站在院门口,望着她映在窗纸上的影子,听见她轻声哼着小时候娘教的民谣:"春风吹,种子醒,青芽儿顶破三层泥......"
晨曦微露时,马厩里的青骒马打了个响鼻。
苏禾裹着棉斗篷跨上马车,林砚握着缰绳的手在晨雾里泛着白。
车辕上挂着阿荞塞的糖蒸酥酪,还带着灶房的余温。
"走了。"林砚甩了个清脆的鞭花,马车碾过结霜的青石板,"去州府。"
苏禾望着车窗外渐亮的天色,想起怀里还揣着那方算盘,梁上的刻痕被她摸得发亮。
那是八年前,她第一次算错田租急得哭,爹用小刀刻下的记号。
如今这道刻痕里,装着三亩薄田,装着百亩田庄,装着佃户的笑,装着新政的光——装着所有在泥里扎根,却始终往天上长的希望。
马车拐过村口的老槐树,苏禾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歌声。
她探出头去,见阿荞正站在院门口挥手,身后跟着蹦跳的小丫头们,唱的正是她昨夜哼的那首民谣:"春风吹,种子醒,青芽儿顶破三层泥......"
晨雾渐渐散了,前方的官道像条泛着银光的河,直通州府的方向。
林砚回头看她,晨光里,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。
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.ddxsmf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