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 暗流涌动——密信风波
作者:酒醉七分
二更梆子刚敲过三遍,周文远的棉鞋就踩上了青石板路。
他袖中那粒黑麦种硌得手腕生疼,像根扎进肉里的刺——那是他昨日在苏家田埂上故意踩落的,原想诬赖苏禾私种异谷,不想反被林砚当众捡走,倒成了他们推行"新种试田"的由头。
客栈后巷的灯笼在风里晃,暗红的光晕把墙根的积雪融出个黑窟窿。
周文远缩着脖子猫腰钻进门帘,霉味混着陈酒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里间木桌旁坐着个穿玄色夹袄的男人,帽檐压得低,只露出半张刮得发青的下颌。
"周先生。"男人的声音像块打磨过的石板,"您要的东西。"他推过个牛皮纸包,封口处盖着朱红的"御史台"戳记。
周文远的手指在桌沿抠出道白印。
上个月他去县城替族学采办书籍,在茶棚里听两个公差闲聊,说林砚从前在应天府时替御史中丞抄过折子。
他熬了七夜蹲在林砚常去的破庙,捡了半筐带墨迹的废纸——果然,其中有张残页的笔迹和御史台密函上的"林"字如出一辙。
"确定能让那封信......"周文远的喉结动了动,"变成林砚通敌的证据?"
玄衣人嗤笑一声,指尖敲了敲纸包:"您老当县学先生这么些年,该知道最真的假,是拿七分真掺三分假。
这信里的地名、官衔,可都是林砚去年跟着州府丈量田亩时写进公账的。"他忽然倾身凑近,帽檐下的眼睛像两把淬毒的刀,"倒是周先生,若事情败了——"
"不会败!"周文远猛地攥紧纸包,指节发白,"那苏禾不过是个会打算盘的农妇,林砚再聪明,总不能料到有人敢伪造御史台的信!"他起身时撞翻了茶盏,褐色的茶渍在青布袍上洇开,像朵开败的菊花。
玄衣人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从怀里摸出个铜火折子,"啪"地擦着。
纸包上的朱印在火光里忽明忽暗,他低笑两声,将纸灰撒进雪堆:"老东西,你当这信是给林砚的?"
次日卯时
林砚握着州府送来的帖子,指腹蹭过上面的烫金印纹。
柳先生邀他"午间小聚"的字写得圆润周正,可墨迹里总像浸着层霜——上个月在乡公所,这柳先生还指着他的鼻子骂"流放之身妄议朝政",怎么突然转了性?
"阿砚。"苏禾端着热粥进来,瓷碗沿还凝着一层白雾,"我瞧着这帖子,倒像块裹着糖衣的药。"她把粥推到他手边,腕上的银镯碰出清脆的响,"昨夜我替你收拾书箱,翻出封旧信——"她从袖中抽出个泛黄的信笺,"是你去年帮张屠户写状纸时,他托人从应天府带回来的。
张屠户说,这信是你族中老管家塞给他的,说'留着或许有用'。"
林砚接过信,封皮上的"林府"二字让他的手微微发颤。
他记得那老管家,小时候总蹲在祠堂门口晒太阳,手里永远攥着一串檀木佛珠。
拆开信,里面是半张残破的地契,背面用朱砂写着行小字:"庆历元年冬,林氏代储粮三千石于应天府官仓。"
"这是......"
"护身符。"苏禾替他理了理衣领,"若真有人要查你的旧底,这地契能证明你林家当年虽涉朋党案,却从未亏欠过官粮。"她的指尖触到他颈间的寒,忽然笑了,"我昨日翻《庆历会计录》,记起官仓存粮记录要留底三年。
你且去赴宴,若有不对——"
"禾姐。"林砚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袖口渗进来,"我信你。"
州府后园
柳先生的宴设在竹影轩。
林砚掀帘进去时,正见他站在廊下逗鹦鹉,翡翠色的鸟羽在晨光里泛着亮。"林公子请坐。"柳先生转身时,腰间的玉牌撞在栏杆上,"听闻你最近在帮苏大娘子整理佃户契约?"
林砚垂眼盯着案上的碧螺春,茶叶在水里打着旋。
他数到第七个旋儿,才抬眼笑道:"柳大人可知,安丰乡去年冬天有多少户人家卖了女儿?
十七户。"他指节叩了叩桌面,"苏娘子的契约里写着'丰年加租不超两成,灾年减租至少三成',这不是什么女子的算计,是十七个女儿的命。"
柳先生的手顿在鹦鹉食罐上。
那鸟忽然扑棱着翅膀喊:"新政好!
新政好!"他的脸青了又白,白了又青,末了竟笑出声:"林公子好胆色。"他从袖中摸出个锦盒,"这是知州大人让我转交的——他说,明日要请你去州府库房,查查近年的田赋账册。"
林砚接过锦盒,盒底压着张字条,墨迹未干:"夜访之事,慎言。"他心里的弦"嗡"地松了半寸,面上却只作寻常:"不知柳兄如何看待'共耕天下'之策?"
"若能利民,自当推行。"柳先生望着廊外的竹林,竹叶上的雪簌簌落,"我老家在苏州,小时候见着佃户被地主逼得投河......"他突然住了口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"林公子,有些路,走得早不如走得稳。"
苏家账房
马先生的算盘珠子"噼里啪啦"响得急,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着飞出去。
苏禾刚跨进门槛,就见他捏着一张纸冲过来,指尖发颤:"大娘子你看!
这是我今早查去年秋粮账册时翻出来的!"
信纸上的字迹歪斜却工整,分明是林砚的笔锋:"......已探得淮南粮道虚实,待新谷入仓,便将粮价压至......"末尾盖着方朱印,赫然是"御史台封"。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认得这信笺——上个月林砚替里正写保状,用的就是这种带暗纹的官纸。
可这内容......她突然想起昨夜周文远离开时,袖中鼓起的形状,像藏着叠折好的纸。
"这信若是送进御史台......"马先生的额头沁出冷汗,"林公子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!"
苏禾抓起算盘,珠子在手里转得飞快。
她算过田租,算过渠工,算过灾年存粮,却头一回觉得这算盘沉得压手。"马叔。"她突然抬头,眼里亮得像淬了火的刀,"你去把这三年所有佃户契约、新稻试种记录、还有我们整理的《赋税便民册》都收进木箱。
我去州府。"
"大娘子!"马先生急得直搓手,"夜里赶路不安全,再说知州大人......"
"知州大人今早刚让柳先生给林砚带了话。"苏禾把算盘往怀里一揣,"他若真要保新政,就不会容这些脏东西泼到清白人身上。"她抄起门边的斗笠,竹篾扎得脸生疼,"您老替我守着家,等林公子回来,告诉他......"她顿了顿,"告诉他,我种的种子,没那么容易被霜打。"
州府正堂
知州大人的墨笔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案上的《田庄契约标准化手册》,指尖抚过"阶梯分成"那页的批注——是苏禾用小楷写的:"佃户脊梁直了,庄家才能长直。"再翻到林砚的亲笔信,字里行间全是安丰乡的田亩数字、佃户姓名,还有句让他心头发热的话:"所谓新政,不过是让规矩长眼睛,看见每个在泥里扒食的人。"
"好个让规矩长眼睛。"知州啪地合上手册,惊得旁边的书吏打了个寒颤,"去把城门守将叫来!"他转头对苏禾笑道,"苏大娘子来得巧,方才有人送了封'林砚通敌'的信来。"他从案底抽出张纸,正是马先生发现的那封,"你瞧这印——"他指尖点了点朱红的"御史台","倒和三年前被革职的李参军私刻的那方一模一样。"
苏禾望着那封信在知州手里慢慢卷成纸筒,突然想起昨夜林砚说的话:"你种下的是制度的种子。"此刻她忽然明白,原来真正的种子,从来不是埋在土里的,而是长在人心底的——就像她算盘梁上那道刻痕,当年急得哭的小丫头,如今能用它算出一片天。
月上柳梢
林砚推开院门时,院里的灯笼还亮着。
案头压着张字条,是苏禾的字迹,墨色未干:"信已送出,静候佳音。"他摸了摸袖中那半张地契,忽然听见后院传来动静——苏禾正蹲在菜畦边,借着月光翻土。
"禾姐。"他走过去,见她指缝里沾着新泥,"你这是......"
"种春麦。"苏禾把最后一把种子撒进垄沟,"周夫子不是说农妇不该议田政么?"她抬起脸,月光落在她沾着泥点的脸上,"我偏要让他看看,农妇议的田政,能让这安丰乡的地,多打三石粮。"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"咚——咚——"敲得人心底发暖。
林砚弯腰帮她拍掉裤脚的泥,忽然听见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马蹄声——是州府的方向。
(数日后,州府传来消息.....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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