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8章 月下盟心——田庄契约标准化
作者:酒醉七分
晨雾未散时,苏禾已经蹲在冬小麦田边。
她指尖捏着那粒捡来的黑种,与脚边刚冒出两片新叶的麦苗比对——麦叶青嫩带白,黑种却裹着一层暗褐色的壳,凑近能闻见股潮霉味,像泡过池塘底的烂泥。
田垄上的脚印还留着,前深后浅,是常年穿草鞋的庄稼汉才有的步幅,可苏禾在安丰乡住了十八年,没见过哪个佃户会在别人家地里撒这种东西。
"禾姐。"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晨露的凉意。
他手里端着青瓷碗,"喝口姜茶,别凉着。"
苏禾回头,见他青衫下摆沾了草屑,显然是听见动静就跟来了。
接过碗时手指相触,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她手背,像团小火焰。"你说这会不会是......"她欲言又止,把黑种递过去。
林砚凑近些看,指节抵着下巴:"昨日御史台的密函里提过,新政动了某些人的奶酪。"他指尖摩挲种子,"若真是有人想坏咱们的麦,倒省得咱们找由头了——等抽穗时若有异常,正好抓现行。"
苏禾眼睛一亮,把种子收进帕子里揣进衣襟:"你总说我像算珠,拨一下动一下。"她舀了口姜茶,甜辣的滋味漫开,"可这回,我偏要做那拨算盘的手。"
两人往回走时,晨鸡正扑棱着翅膀跃上篱笆。
小翠端着铜盆从厨房跑出来,水溅湿了绣着并蒂莲的鞋尖:"大姑娘!
林公子!
州府的马先生到了,在书房候着哩!"
书房门半开,墨香混着松烟味涌出来。
马先生正低头翻案上的文书,青灰色的官靴尖沾着泥点——显然是连夜赶路来的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眼角的皱纹里还凝着倦意:"苏娘子,林公子。"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,"这是我从州府档案里翻出的旧佃契,您看看。"
苏禾展开那卷纸,第一行便刺得她心口发紧:"荒年租额不减,佃户若欠租,以女抵偿。"她指尖发颤,"这......这是哪家的契约?"
"城南陈记米行。"马先生的指节叩在"以女抵偿"四个字上,"去年陈老爷收租时,真把王二家的小闺女绑走了。
那丫头才十二岁,至今下落不明。"他抬头看苏禾,"所以州府才派我来——您提出的'阶梯分成'要推广,得先把这些吃人的条款都堵死。"
林砚从书案下抽出一叠纸,正是苏禾这半年整理的《田租明细表》:"禾姐按《天圣令》理了三版,把产量分上中下三等,年景分旱涝丰歉,劳力分全半弱残,再对应分成比例。"他翻到中间一页,"您瞧,丰年全劳力分六成,涝年弱劳力免租还补粮,都标得明明白白。"
马先生的眼睛亮起来,伸手要接,又缩回去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:"苏娘子,这法子好是好,可豪强要是耍心眼,说'我家的田就是比别家薄',您怎么办?"
苏禾早料到他会问,从袖中摸出块竹板——正是她前日去丈量田亩时用的,"我让孙婉娘带着族里的小子们,把安丰乡的田都量了,按肥瘠分五等,每等立块界碑。"她敲了敲竹板上的刻度,"往后签契约,先看界碑等级,再对分成表,谁也别想蒙混。"
林砚突然轻笑,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:"昨日还说我总爱咬文嚼字,如今倒比我还会立规矩。"
马先生低头写批注,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:"这一条要加进'田等认定'里。
对了,违约罚则呢?"
"罚则分三等。"苏禾早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百遍,"轻违约扣一成粮,重违约扣两成,若伤了田垄——"她想起前日张阿伯家的牛踩坏了田埂,"得赔三倍青苗钱,钱不够就扣来年分成。"
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孙婉娘端着陶壶进来,壶嘴飘着白气:"大姑娘,我煮了红枣桂圆汤。"她往三人碗里各倒了一碗,目光扫过林砚沾草屑的青衫,抿嘴笑,"林公子今早跑得急,连腰带都系歪了。"
林砚低头去扯腰带,耳尖泛红。
苏禾见他这样,也跟着笑,接过汤碗时,指尖触到碗底的温度,像触到了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——不是麦苗,是比麦苗更坚韧的,能撑住整片田的东西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切进来时,案头的《田庄契约标准化手册》初稿已经堆了半尺高。
林砚揉了揉发酸的后颈,抬头正见苏禾咬着笔杆,在"佃户权利"那页补写:"若田主无故毁约,佃户可携契约至乡正处申诉,乡正三日内不判,可直告州府。"
"禾姐。"他轻声唤,"你总说规矩要长眼睛,如今这眼睛,该能看见佃户的脊梁了。"
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刺耳的咳嗽声。
周文远的青布袍角先扫进门槛,带起一阵风,把案头未干的墨迹吹得歪了一道。
他捻着稀疏的胡须,目光扫过满桌文书,冷笑:"苏大娘子好兴致,放着灶头不烧,偏要管起田契来了?"
苏禾放下笔,脊背挺得笔直:"周夫子来我这田庄,是要讨杯茶喝,还是要论理?"
"论理?"周文远的手指重重拍在"阶梯分成"四个字上,"农妇议契,成何体统?
当年我在县学讲《周礼》,可没教过女子干预田政!"
林砚起身,挡住苏禾与周文远之间的视线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:"周夫子可知,去年安丰乡有十七户佃户因租约不明卖了女儿?
《周礼》里的'保息六政',第一条就是'慈幼'。"他指着案头的契约,"这手册不是女子的算计,是十七个女儿的命。"
周文远的脸涨成猪肝色,张嘴要骂,忽听得院外传来孙婉娘的喊:"周夫子!
您的书童在门口等着呢,说家里有事!"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,甩袖而去,靴底踩得青石板"咔"地响。
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外,伸手把被吹乱的纸页一张张理齐。
林砚站在她身侧,影子与她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两株并肩的稻穗。
"禾姐。"他拾起她落在案头的算盘,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"你说咱们种下的是制度的种子。"他把算盘轻轻推到她手边,"我瞧着,这颗种子早就在你心里发了芽——从你握着这算盘,替阿爹算最后一笔田租那天起。"
苏禾低头,见算盘梁上还留着道浅浅的刻痕,是她十岁那年算错数急得直哭,拿指甲抠的。
此刻阳光透过窗棂,在刻痕里落了片金,像颗正在裂开的种壳。
深夜,周文远摸着黑出了村。
他袖中揣着那粒从苏禾麦田里捡的黑种,鞋跟踢到一块碎石,疼得倒抽冷气。
前面转角处,客栈的灯笼晃着暗红的光,像团要烧起来的火。
"周先生。"门帘掀起条缝,露出张陌生的脸,"您要的东西,都备齐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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