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7章 明月当空——共耕天下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马蹄声撞碎了黄昏的寂静,皂色公服的州府使者在晒谷场前猛地勒住缰绳,铜铃震得叮当作响。

  苏禾刚把最后一张"风险共担"图卷进竹筒,抬头便见那使者翻身下马,黄绢在他手中被晚风掀起一角,金漆御印在残阳里泛着暖光。

  "苏记田庄苏禾接旨!"使者嗓音洪亮,震得晒谷场边的老槐树都簌簌落了几片叶。

  苏稷的小短腿跑得发颤,刚扑到苏禾身边就被她按住肩膀。"阿姐别怕。"少年仰头,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——他记得十四岁那年,阿姐跪在县衙门口算赋税,也是这样被人喊着"接旨",只不过那时的圣旨裹着冷硬的催税单。

  苏禾屈膝跪地时,膝盖压到了晒谷场的碎稻壳。

  那些尖锐的碎屑隔着粗布裙扎进皮肉,倒让她想起更疼的滋味:十五岁冬夜,她裹着破棉絮在灶房算田契,冻得握不住算盘珠;十六岁大旱,她带着佃户们在河沟里挖淤泥开渠,指甲缝里的泥三个月没洗干净。

  可此刻,她的背挺得比晒谷场中央的旗杆还直。

  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"使者展开黄绢,"苏记田庄推行'收益共享'新契,使佃户安心,地主守规,足为新政典范。

  着赐匾额'共耕天下',以示褒奖。

  钦此。"

  "谢主隆恩!"苏禾叩首时,额头触到晒谷场的青石板,凉意顺着头皮往上窜。

  可耳边炸响的"万岁"声更烫——刘氏抹着眼泪拽着孙婉娘的手,张大娘把怀里的小孙子举得老高,连最开始骂她"小丫头片子逞能"的赵老栓都跪得笔直,胡子抖得像秋风里的狗尾草。

  苏稷突然扑过去抱住她的腰:"阿姐,我们上圣旨在了!"苏荞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枣糕——这是方才孙大人让人送来的点心。

  小丫头眼眶红红,却偏要仰着脖子笑:"阿姐的名字,要刻在金漆匾上了。"

  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人群最前排。

  他素色青衫被晚风掀起,目光却像钉在了苏禾背上。

  当使者高喊"领匾"时,他分明看见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,手偷偷扶了扶后腰——那是去年开渠时被石头砸伤的旧疾。

  可她转头对使者笑的时候,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比夕阳更亮的光。

  庆贺宴设在苏家院门口的大槐树下。

  孙大人亲手把"共耕天下"的鎏金匾额交到苏禾手里时,檀香木的重量压得她手腕发沉。"苏娘子,"他捻着胡须笑,"范公若见了这匾,怕是要夸你'农桑亦能安天下'。"

  柳明远端着酒盏过来,酒液在青瓷杯里晃出细碎的光:"林兄,当年在应天府你说'书生报国无他法',如今倒该说'与君同耕即报国'了。"林砚接过酒盏时,指尖微微发颤。

  他望着苏禾被众人簇拥的背影——她正低头给刘氏解释匾上的"共耕"二字,手指在木头上轻轻划着,像在教小荞识字时那样耐心。

  月上柳梢头时,人潮渐渐散了。

  苏禾捧着匾站在院门口,看最后一盏灯笼被佃户老李头提走。

  夜风裹着稻花香扑过来,她忽然觉得有些累。

  这些年她算过无数田亩,写过百张契约,可此刻掌心的檀香木,比任何算盘珠子都沉。

  "阿姐。"苏荞抱着薄被从屋里探出头,"我给你温了姜茶,小翠说田埂边露水重......"

  "你先睡。"苏禾把匾轻轻靠在门框上,"我去田头看看。"

  田埂上的蛙声正密。

  苏禾踩在湿润的泥土里,能清楚感觉到新翻的土块硌着脚心——这是她今早刚让人整的冬小麦田。

  月光漫过田垄,把水洼里的倒影拉得老长,像极了十四岁那年,她蹲在河边数星星时的影子。

  "稻种落地,才能生根。"

  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  林砚的青衫沾了夜露,发梢还凝着细水珠,却仍站得笔直,像株在石缝里长了十年的竹。

  苏禾转身时,月光正好漫过他的眉峰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初遇时,他蹲在破庙屋檐下抄书,雨水顺着茅草滴在他手背,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继续写。

  那时她递给他半块炊饼,他说"多谢苏娘子",声音轻得像落在稻叶上的雨。

  "你还记得?"她轻声问。

  那是去年春播时,她蹲在秧田里教佃户选种,林砚来送新抄的《齐民要术》注本。

  她指着泥里的稻种说:"你看,再金贵的种,不埋进泥里,都是虚的。"

  林砚往前走了半步,月光落进他眼底:"我记得你说'农人种田要务实,做人也要务实'。"他伸出手,指尖在离她手背半寸的地方顿了顿,最终轻轻覆上去。"那时我以为,务实是算清田亩,避过灾年。

  如今才懂......"他喉结动了动,"是有人陪你在泥里扎根,共担风雨。"

  苏禾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。

  她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庄院——那是她用三年时间,带着弟妹和佃户们一点点建起来的。

  窗纸上晃动着苏稷的影子,他大概又在偷偷翻她的算盘;刘氏的屋灯还亮着,定是在给小孙子补冬衣。

  而此刻,掌心里的温度,比这些灯火更暖。

  "林砚,"她仰头看他,睫毛上落了层月光,"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说'规矩要长眼睛'?"不等他答,她便笑了,"因为从前的规矩,总看不见我们这样的人。"她握紧他的手,"可现在......"

  "可现在有我。"林砚替她说完。

  他的指腹蹭过她掌心的茧——那是握了十年算盘、拿了十年锄头的茧。"以后也有我。"

  树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
  小翠从槐树后探出头,发辫上的红绳晃了晃,又赶紧缩回去。

  苏禾刚要笑,就见那小丫头踮着脚往屋里跑,裙角沾了草屑,远远还能听见她喊:"二小姐!

  大姑娘的手被林公子牵着呢!"

  苏荞的笑声从窗口飘出来:"死小翠,轻点!"

  夜风掀起苏禾的衣角,她望着林砚被月光镀亮的侧脸,忽然想起今早翻开的皇历。

  上面写着"宜播种,宜结契"。

  "这一程,"她轻声说,"我们一起走下去吧。"

  林砚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的细纹。

  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,"咚——"的一声,惊起几宿鸟。

  月光漫过田垄,把两人交叠的影子,织进了新翻的泥土里。

  后半夜的露水渐重时,苏禾才回屋。

  她刚推开院门,就见"共耕天下"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暖光。

  匾角不知何时落了只萤火虫,绿莹莹的光映着"苏禾"两个小字——那是她昨夜在契约上按的指印旁,林砚替她题的。

  她刚要伸手去够,忽然听见东头田垄传来细碎的响动。

  借着月光望去,好像有个黑影蹲在冬小麦田边,像是在......撒什么东西?

  苏禾眯起眼。

  那黑影听见动静,猛地直起身子,月光照亮他半张脸——是周文远的门生?

  可还没等她看清,那人便猫着腰往村外跑了,只留下田垄上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
  苏禾低头,见脚边落了粒黑色的种子。

  她捡起来,放在掌心。

  种子表面粗糙,带着股陌生的腥气,不像她今年选的冬小麦种。

  她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手指慢慢蜷起。

  院角的雄鸡突然打了个鸣。

  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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