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风起之前——针线之路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晨雾未散时,苏禾已在绣坊后厅的案前拨算盘。

  竹帘外传来青石板被露水打湿的闷响,她刚算完上月绣绷损耗,就听见前院传来轿帘掀起的脆响——马先生的小轿到了。

  "苏娘子。"马先生掀帘的手沾着晨露,青布袖角还凝着细水珠。

  他从怀里摸出个裹着油皮纸的信匣,封泥上的莲花印在晨光里泛着淡红,"州府的快马五更天到的,说是急件。"

  苏禾放下算盘,指腹蹭过封泥。

  莲花是滁州通判的私印,她记得去年冬天给州府送过二十匹绣着《耕织图》的贡缎,通判夫人当时夸"比苏州绣娘还巧"。

  指尖微微发颤,她揭开油皮纸,展开信笺时,林砚的身影已从廊下转进来——他总像能掐准她的动静,连鞋跟沾的泥星子都带着晨露的湿气。

  "绣坊已备案三年,拟将其模式推广至其他县乡。"苏禾念到关键处,喉间发紧。

  信尾还附着一行小字:"若有可复制之法,州府愿拨银三百贯助其成。"

  林砚的指尖压在"推广"二字上,眉峰微挑:"三年前你说要'让女子手里的针绣出天',如今州府要借这把火了。"他袖中滑出卷着的《齐民要术》,书脊磨得发亮,"可推广不是照搬,得有人会教,有人愿学。"

  苏禾忽然想起昨日茶棚里那个扎双髻的姑娘,她攥着《绣坊实录》的手背上还沾着草屑:"阿姐,我娘说学了这手艺,能给弟弟攒束脩钱。"她望着窗外晒场上晾着的绣品——蓝底白梅的帕子、青竹绕枝的帐檐,在晨风中晃成一片流动的颜色,"我们要做的不只是一个绣坊,是让更多女子知道,这针脚里藏着活计,更藏着活法。"

  "设绣科班!"林砚突然开口,书案上的茶盏被他碰得轻响,"教技艺更教经营,让她们不单会飞针走线,还会算成本、跑商路、管账册。"他从袖中摸出叠写满小字的纸页,"我昨日整理了绣坊三年的账,从买丝线到卖绣品,每个环节都能拆成课目。"

  话音未落,后厅门"吱呀"一声被撞开。

  孙婉娘的银簪子撞在门框上,发间沾着晨露的栀子花颤巍巍的:"阿姐!

  我在祠堂听见周老秀才骂'女子学堂成何体统',可王媒婆家的小闺女今早背了个新布包来,说要学'能养娘的手艺'!"她凑过来看信,发梢扫过苏禾手背,"我去当讲师!

  我跟阿姐学了三年,从打络子到盘金绣,闭着眼都能教!"

  "还有我。"刘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  她裹着蓝布围裙,手里攥着半本磨破边的《绣谱》,指节上还沾着昨晚绣并蒂莲的靛青,"我带过七个学徒,最笨的春桃现在都能绣百子图了。"她走到案前,粗糙的手抚过信笺,"我男人走那年,我抱着娃在田埂上哭,心想这日子可怎么过。

  如今我能给娃攒钱读书,也能教别人攒钱——这课,我能上。"

  苏禾望着这三张发亮的脸:孙婉娘眼里的雀跃,林砚眉峰间的笃定,刘氏掌纹里的茧子。

  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刚接绣坊时,院里只有七张绣绷,绣娘们缩着脖子不敢说话,怕被说"抛头露面"。

  如今晒场上的蓝布围裙多了一倍,连隔壁村的寡妇都敢踩着碎步来问"学绣能挣米不"。

  "明日辰时,后厅议事。"苏禾拍了拍案上的算盘,珠子"噼啪"响成一片,"要列教学大纲,分基础班和进阶班。

  基础班教十二种针法、染线配色;进阶班教成本核算、商路谈价——"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林砚手里的账册,"还要加一课'如何跟牙行讲价',我当初吃的亏,不能让她们再吃。"

  三日后,绣坊西厢房的窗纸被糊成新的。

  孙婉娘搬来十二张矮凳,刘氏用旧绣绷做了教学模具,林砚在墙上贴满他画的"绣品成本拆解图"——红笔标着丝线钱,蓝笔标着工费,连灯油钱都分了细项。

  开课那日,太阳刚爬过东墙。

  二十个姑娘挤在厢房里,有扎双髻的小丫头,有抱着襁褓的年轻媳妇,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攥着拐棍坐第一排:"我闺女在苏州帮佣,说那边绣娘月钱比庄稼汉还高,我来替她学。"

  苏禾站在案前,手里举着块未完工的并蒂莲绣帕。

  针脚歪歪扭扭的地方被她用红笔圈了圈:"你们看这处,线脚松了,卖的时候要扣三成价。

  可要是像这样——"她换了根细针,指尖翻飞间,两瓣莲花的轮廓突然活了,"针脚密得能过水,牙行见了能多给五文钱。"

  台下有个穿灰布衫的姑娘举手:"苏娘子,要是我自己攒钱买丝线,绣好了自己去卖,能多挣吗?"

  "能。"苏禾摸出个布包,倒出十几枚铜钱,"这是春桃上月自己跑县城卖绣帕挣的。

  她先算清丝线钱十二文,工费按每日五文算,绣了七日,成本总共四十七文。

  她跟布庄老板说'这帕子绣的是百子图,讨彩头',最后卖了八十文——"她把铜钱推到姑娘面前,"多挣的三十三文,就是会算、会说的好处。"

  姑娘眼睛亮得像星子,伸手碰了碰铜钱:"那我也能......"

  "能。"苏禾望着满屋子发亮的眼睛,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蹲在田埂上算租子,算得眼泪掉在算盘上。

  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只能守着三亩薄田,如今却能站在这里,把自己摸爬滚打学来的活计,一桩桩拆给别人看,"你们手里的针,不只是绣花的,是攒钱的,是抬头的,是——"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落在绣绷上的针,"是活成自己的。"

  马先生站在廊下听完这堂课。

  他摸着胡子笑,青布衫被风掀起一角:"苏娘子这课,比我在州府听的策论实在。"他指了指厢房里举着绣绷比划的姑娘们,"上个月县太爷还说'女子营生不成体统',这个月就差人来问'绣科班能收县里的孤女不'。"

  光阴像穿针的线,转眼绕了三个季节。

  深秋的清晨,绣坊门前挂起了"首批绣科班结业"的红绸。

  刘氏举着名单冲进后厅时,鬓角的白发沾着露水:"阿姐!

  十人去了邻县绣坊当师傅,三人自己开了作坊——王二婶家的春桃,在县城租了间门面,昨天托人送了盒桂花糕,说是'头笔生意挣的'!"

  孙婉娘捧着学员们绣的结业礼——一方绣着"春禾"二字的帕子,针脚比初学时整齐整了十倍:"她们说,这是跟阿姐学的'从一针一线到一方产业'。"

  林砚递来张新告示,纸角还带着州府的朱砂印:"滁州通判发的,说要'各乡仿苏绣坊例,设女户合作社及绣科班'。"他望着晒场上正给新学员示范打络子的刘氏,声音轻得像风,"你看,她们真的绣出自己的天了。"

  苏禾接过告示,指尖触到"推广"二字的墨迹。

  远处传来卖糖人的锣声,混着绣娘们的笑声,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。

  她望向村外的田埂,那里有个扎双髻的小姑娘正踮脚看绣坊的红绸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嘴角沾着糖渣。

  "这只是起点。"苏禾轻声说。

  风掀起她的衣袖,露出腕间那串磨得发亮的算盘珠——那是她十四岁时,父亲用最后半吊钱给她打的,"等她们的绣坊开到扬州,开到应天,开到更北的地方......"

  "苏娘子!"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  马先生的青布小轿停在门口,轿夫的汗衫都湿了半截。

  他掀帘时喘着粗气,手里攥着一封还在滴水的信,"晨、清晨有人从州府快马送来——绣坊门前的锣鼓都备好了,说是......"

  他的话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锣鼓声打断。

  苏禾扶着门框往外看,晨雾里,十几个穿红绸的人正往绣坊门口搬桌椅,为首的举着面铜锣,敲得震耳欲聋。

  马先生的话被锣声撕碎在风里,但苏禾望着那面锣上"滁州府"三个金字,突然想起今早梳头时,镜中的自己眼角添了道细纹——可那细纹里,盛着三年前想都不敢想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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