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3章 绣出新局——针锋相对
作者:酒醉七分
午后的绣坊里,织机声像春蚕啃桑叶般细密。
苏禾正伏在案前核对新收的绣线账目,小荞蹲在脚边用碎布缝小兔子,针脚歪歪扭扭,倒把兔子耳朵缝成了蝴蝶翅膀。
"阿姐!"孙婉娘掀帘进来时带起一阵风,怀里的油纸包被吹开一角,露出几页墨香未散的纸页。
她鬓角沾着汗珠,发绳都松了半缕:"刚才在村口茶棚,王屠户家的二丫头塞给我的,说是周文远新印的'绣坊谬论'——"她把纸页往桌上一摊,墨迹未干的字迹刺得人眼疼,"你瞧这写的!
'妇人抛头露面,与男子争利,是乱了三纲五常',还说咱们绣坊'赚的是败俗钱'!"
苏禾放下算盘,指腹抹过纸页边缘。
周文远的字迹清瘦如竹枝,每个字都透着股酸气。
她想起前日公堂上那人惨白的脸,想起他贴在街头的"女子从夫"告示被雨打湿后,几个小娃娃蹲在泥里用树枝画"女"字的模样。
"他怕了。"苏禾突然笑了,指尖叩了叩纸页,"前日在公堂里被拆穿构陷,罚了百两银子又贴告示赔罪,如今不敢再使阴招,才拿文章压人。
你瞧这字里行间的急,比他跪在堂下时还慌。"
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廊下,竹帘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影。
他抱来一摞账本,听到这话便将账本轻轻搁在苏禾案头:"与其跟他争口舌,不如让百姓自己看。"他抽出一页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绣坊近三月的营收、绣娘工钱、帮衬的孤寡户数,"你看,绣坊每月多买二十担米,养着三十七个绣娘,其中七个是寡妇,四个是被婆家赶出来的——这些数字比他的'纲常'实在。"
苏禾的手指在账本上划过,停在"刘氏"那栏。
刘氏原是村东头的陈寡妇,丈夫死后被大伯占了房,带着三个娃住在破庙,如今在绣坊月赚一贯钱,上个月刚给小儿子买了双新鞋。
她抬眼时,林砚正望着窗外——几个绣娘抱着绣绷往晒场走,阳光落在她们沾着丝线的围裙上,像落了片会动的云霞。
"去把刘氏、阿巧、春桃叫过来。"苏禾突然起身,小荞的兔子被碰得滚到桌脚,她弯腰捡起时,看见自己的影子和林砚的影子在青砖上叠成一片,"再让实务学堂的学生把这三个月的绣品设计图、染布流程抄成册,配插图。
咱们要出本《绣坊实录》——不写大道理,只写绣娘手里的针脚,锅里的热饭,娃们的新鞋。"
孙婉娘眼睛亮起来,抓着纸页的手都抖了:"我这就去叫人!
对了,阿姐,张叔家的小儿子会画工笔,让他来描绣样成不成?"
"成。"苏禾应得利落,转身从柜里取出个漆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绣娘的工钱收据、买丝线的契纸、帮衬孤老的米票,"把这些都收进去。
要让百姓翻开来就看见,咱们赚的每一文钱,都浸着绣娘的汗,暖着乡邻的胃。"
三天后,绣坊后堂的八仙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稿纸。
刘氏攥着块绣了并蒂莲的帕子,眼睛红红地坐在中间:"我头回进绣坊那天,手都抖得拿不住针。
苏大娘子说'别怕,慢慢来',还给我娃塞了块糖......"她抹了把泪,"如今我每月能给娃称二斤肉,能给婆婆抓药——这帕子是我上个月攒钱买的丝线,想等过年送大丫头当嫁妆。"
张叔家的小儿子蹲在地上铺纸,笔尖蘸了浓墨:"刘阿嫂,您做活儿时是啥模样?
我照实画。"刘氏愣了愣,随即低头笑了,手指不自觉地捻起帕角,像平日捏着绣针那样:"也许是跟现在差不多,头低着,针来针去的,倒不觉得日子苦了。"
苏禾站在廊下看他们,风里飘着墨香和丝线的甜。
林砚抱着一摞刻好的版子过来,袖口沾着木屑:"序言写好了?"
"写好了。"苏禾从袖中抽出张纸,墨迹未干的字里带着股清润的稻花香,"我们不做列女传中的故事,只写自己手中的日子。
针脚密的能绣出花,日子细的能熬出甜——这就是我们的道理。"
第七日清晨,绣坊门口支起了青布棚。
孙婉娘举着一摞《绣坊实录》站在凳上,声音清亮得像敲铜铃:"阿叔阿婶,这册子不要钱!
您翻翻看,咱们绣坊的绣娘咋靠手艺吃饭,咋养娃奉老!"
棚下挤着挑菜的农妇、背书箱的学子、挑着货郎担的老汉。
有个白胡子老头捏着册子翻到刘氏那页,眯眼盯着画像:"这不是陈寡妇?
上月还见她在破庙啃冷馍,如今倒穿得整齐了?"
"可不是!"卖豆腐的王婶挤进来,指腹蹭过绣品纹样,"我家二丫头在绣坊当学徒,上月领了三百文工钱,给我买了双新鞋!"她扯着嗓子喊,"这册子比周秀才的酸文强多了,咱老百姓要看的,不就是能填饱肚子的理儿?"
人群里起了嗡嗡的议论声。
有个穿青衫的学子挤到前面,翻到"赋税篇"那页——苏禾特意让林砚把绣坊每笔税银的数目、缴粮的凭证都贴了进去:"原来女子营生,也能给朝廷纳粮?"他抬头时眼睛发亮,"这比我读的《女诫》实在多了!"
周文远的"绣坊谬论"被挤在茶棚的角落,沾了茶渍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有个小娃娃捡起来叠纸船,被他娘拍了下手:"快扔了,那是胡话!
你看苏大娘子的册子,说女子也能靠手吃饭——比你爹种庄稼还实在!"
数日后,邻县的绣娘背着包袱找上门。
有个扎着双髻的姑娘攥着皱巴巴的《绣坊实录》,眼睛亮得像星子:"我娘说,苏绣坊的绣娘能养娃能奉老,我也想来学手艺。"
孙婉娘抱着新收的学徒名单冲进绣坊时,苏禾正给小荞补兔子耳朵。
她晃着名单,发梢的银簪子叮当作响:"阿姐!
邻县来了十八个,连滁州都有人托信!
还有人在茶棚说你是'绣出新天地'——"她突然压低声音,"周文远的文章被人编成了顺口溜,说他'酸文写满纸,不如绣娘一针值'!"
苏禾望着窗外。
晒场上,绣娘的蓝布围裙像片流动的河,她们的笑声撞在院墙上,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,手里捧着新收的税票:"这个月的税银比上月多了三成,里正说县太爷看了《绣坊实录》,夸咱们'利国利民'。"
"我只盼着......"苏禾轻轻抚过窗台上的绣绷,绷子上绣着半朵待放的春桃,"能让更多女子知道,她们手里的针,不只是绣花样的,还能绣出自己的天。"
暮色漫进绣坊时,马先生的青布小轿停在门口。
他掀帘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贴着朱砂印的信函,墨迹未干的"州府"二字在暮色里泛着暗红:"苏娘子,今晨州府快马送来的。"
苏禾接过信,指尖触到封泥上的莲花印。
林砚凑过来看了眼,目光微闪。
窗外的织机声突然响得更密了,像春夜的雨,正顺着青瓦往下淌,要把更远的地方,也浇出芽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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