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1章 纸上风云——绣出新局
作者:酒醉七分
阿牛攥着公文的手还在抖,朱印在晨雾里泛着暗红,像朵开在纸角的石榴花。
苏禾指尖刚触到那墨迹,后颈就窜起一股热意——她等这纸公文等了三个月,从第一次带着绣帕去州府递状子,到被门房拦在影壁外喝"农妇不得擅闯",每一步都浸着汗。
"阿姐?"阿牛扯了扯她衣袖,"这上面写啥?"
苏禾深吸一口气,展开那张纸。
墨字在晨光里清晰起来:"通判陆某闻安丰乡女户合作社事,拟于三日后辰时亲临考察。"最后一行小楷是州府大印,红得扎眼。
她喉咙发紧,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县城遇到的老妇人。
那妇人攥着她的绣帕哭,说自家闺女被夫家打断手,就因为偷偷绣帕子换钱。"女娃子的手,生来就是给男人做饭的。"当时苏禾把绣帕硬塞给老妇人,说:"您让闺女来安丰,我教她算数。"
现在,陆通判要来了。
"阿禾。"
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手里还沾着墨,显然刚从书案前起身——这几日他帮着整理合作社的账册,熬得眼下青黑。
苏禾转身时,他已扫过公文中的内容,指尖轻轻叩了叩"考察"二字:"这是关键一战。
陆大人主理州府民政,若能得他认可,往后再没人敢说'妇人从夫'是天经地义。"
苏禾摸了摸腰间的算盘,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。"我知道。"她望着祠堂外越聚越多的人,刘氏正举着被撕坏的绣帕给新加入的小媳妇看,"得让陆大人看见,我们不是凑在一起绣花玩,是真能算出米钱油盐,算出活路。"
话音未落,村东头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周文远的青衫下摆沾着泥,正把茶盏砸在门槛上。"反了!
反了!"他揪着长随的衣领,"那苏禾不过是个没了爹的丫头片子,竟敢引官爷来踩我们士绅的脸?"长随缩着脖子不敢说话,地上七八个茶盏碎片闪着冷光——这是他今早第三次摔东西了。
"周相公,"账房老陈搓着手指进来,"王员外家的二娘子捎信,说要带五个绣娘来合作社。"
"王员外?"周文远的脸涨成猪肝色,"那老匹夫前儿还说'女子无才便是德'!"
"说是...王二娘子的绣品卖去了扬州。"老陈声音越来越小,"得了五两银子,王员外昨儿亲自送了两袋米到绣坊。"
周文远踉跄两步,扶着椅背才站稳。
窗外飘来绣坊的机杼声,比往日更急更亮,像根细针直扎进他耳朵里。"去把李乡绅、张里正都请来!"他扯松领口,"就说...就说这合作社是'牝鸡司晨',坏了祖宗规矩!"
可等他带着长随跑到李乡绅家时,正撞见李娘子抱着个绣了并蒂莲的荷包出来。"周相公来得巧,"李娘子晃了晃荷包,"我家那口子说了,这荷包能换半石米,比租地划算。"她擦肩走过时,周文远闻到荷包里飘出的沉水香——是苏禾从扬州商队那里换的香料,他前儿还骂"狐媚子才用这等俗物"。
暮色漫进绣坊时,苏禾还在核对流程单。
桌上摆着新赶制的精绣荷包,针脚细得能数清丝线,每只里都塞着一张纸条,写着"绣工刘氏,用时三日,得银三钱"。
林砚在旁磨墨,看她在"财务汇报"那栏画了个圈,轻声道:"陆大人最重实务,章程要让他看见'利'与'序'。"
"我知道。"苏禾把《女户自治章程》往烛火边挪了挪,泛黄的纸页上,"按件计酬""公积留成""族中长辈监工"几个字被墨笔圈了又圈,"前儿马先生改的那版,把'女子可自掌财权'写进去了。"她指尖抚过"自掌财权"四字,想起刘氏第一次攥着自己赚的钱时,手抖得连钱串子都拿不稳,"陆大人若问,我就说...这不是改规矩,是让规矩活起来。"
三日后的清晨,绣坊门楣挂起了红绸。
二十个绣娘穿着青布衫,腰上系着统一的蓝布围裙,站成两排。
苏禾站在最前头,算盘别在腰间,阳光穿过红绸照在珠串上,每颗算珠都闪着金亮的光。
"陆大人到——"
通报声刚落,人群自动让出条道。
陆通判着青纱官服,身后跟着两个书吏。
他先看了看列队的绣娘,又摸了摸门楣的红绸,嘴角微微扬起:"好,有朝气。"
走进绣房时,孙婉娘正举着块素绢讲解:"这是前日接的扬州订单,要绣百子图。"她指了指分坐四周的绣娘,"眼尖的绣花样,手稳的绣金线,识字的管记数——"她转向案头的账本,"昨日结算,除去工本,每人分了二百文。"
陆通判接过账本,翻了两页。
苏禾注意到他的拇指在"公积留成"那栏顿了顿——那是专门给绣娘置田的钱,防着将来嫁人生病没着落。"这章程谁写的?"他突然问。
"回大人,"林砚从人群里站出来,拱手作揖,"是苏娘子与州府马先生共拟,参考了《天圣令》里的'户绝条'。"
陆通判抬眼打量林砚,又转向苏禾:"苏娘子,你可知为何我愿来这乡野?"不等回答,他翻开章程最后一页,"因为这上面写着'女子入社,来去自由'。"他拍了拍案几,"自由二字,比千两银子金贵。"
苏禾心跳如擂鼓。
她看见陆通判的笔尖在"备案"二字上悬了悬,然后重重落下。
红印盖下的瞬间,刘氏突然哭出了声——她想起去年冬天,丈夫赌输了钱要卖她,是苏禾带着绣坊姐妹拿着算盘堵在门口,算出"卖妻所得不够抵她绣半年的银钱",生生把人抢了回来。
"即日起,安丰乡女户合作社于州府备案。"陆通判的声音不大,却像块石头砸进池塘,"若有地痞滋扰,按'破坏民生'论罪。"
人群爆发出欢呼。
苏禾望着门外,不知何时聚了好些外乡女子,有的挎着竹篮,有的牵着孩子,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她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:"禾儿,咱家没田没势,可你有手有脑,要活成棵能挡风的树。"
"阿姐!"刘氏跑过来,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,"扬州商队的王掌柜来了,说要订下批绣品。"她掀开包袱,里面是匹月白缎子,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,"他还说...邻县的绣娘听说咱备案了,明儿就来学规矩。"
苏禾摸了摸那缎子,指尖触到细密的经纬。
她知道,这不是一匹普通的缎子——这是根线,串起了安丰乡的绣针,串起了外乡女子的盼头,串起了她梦里那片,女子能自己织就的天。
"先收着。"她对刘氏笑,"明儿...有得忙了。"
这时,祠堂方向传来敲梆子的声音。
苏禾抬头,看见阿牛举着个木牌跑过来,木牌上用红漆写着"合作社招新"。
风掀起他的衣角,把木牌上的字吹得一颠一颠,像在说:春来了,该发芽了。
刘氏刚要说话,院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。
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跑进来,手里举着个油纸包:"苏大娘子,县城陈记布庄的人说,这是新到的蜀锦,要请您看花样。"
苏禾接过油纸包,指尖碰到包布上的刺绣——是朵并蒂莲,针脚比她教的还要整齐整。
她忽然想起今早路过河边,看见几个小丫头蹲在石头上,用草茎当绣针,在荷叶上"绣"着星星点点的光斑。
"刘嫂子,"她转身对刘氏说,"把新到的蜀锦拿给绣娘们看看。"她望着窗外渐起的人声,嘴角扬起,"咱们...该绣个新花样了。"
暮色里,绣坊的机杼声又响了起来。
这一回,那声音不再是零零星星的碎响,而是连成了片,像春河破冰,像雏鸟齐鸣,像所有被压了太久的、想活成个人样的心跳,终于找到了同频的节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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