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0章 风起之前——针线如刀
作者:酒醉七分
月上中天时,绣坊的灯笼次第熄灭。
苏禾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往家走,青石板巷里飘着夜露打湿的桂花香。
刚拐过老槐树,守夜的阿牛突然从柴垛后直起身,呼噜声卡在喉咙里——他听见了,村外田埂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像有人踩着落叶狂奔,鞋底擦过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近。
"谁?"阿牛摸出怀里的铜哨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今年十五,是苏禾从邻村捡来的半大娃,白天帮着挑水劈柴,夜里守绣坊。
月光漫过矮墙,他看见三个黑影正往绣坊后窗摸,其中一个举着铁钎子撬门闩,"咔嗒"一声,木门裂开条缝。
"有贼!"阿牛用尽吃奶的力气吹响铜哨,尖锐的哨音刺破夜雾。
他抄起墙角的木棍冲过去,却被人从背后踹了个踉跄。
泼煤油的味道突然窜进鼻腔,他看见黑衣人拎着瓦罐往屋里倒,深褐色的液体顺着门槛淌到脚边,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。
铜哨声像颗炸雷,惊得全村的狗都叫起来。
林砚从巷口的茶棚里冲出,他本在帮苏禾核对绣坊的账册,听见动静时已经攥紧了腰间的短刀。"东头王五!
西头李三!"他扯开嗓子喊,早布置好的巡逻队从四面八方冒出来——这些都是白天被苏禾说动的青壮,此刻举着火把、扛着锄头,火光照得人脸膛发红。
苏禾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。
她离绣坊不过半条街,哨声一起就撒腿跑,蓝布衫下摆被风掀得乱飞。
转过街角时正撞上抱着绣样往外冲的孙婉娘,姑娘的发簪歪在耳后,怀里的樟木箱磕得膝盖生疼:"阿姐!
后屋的蜀锦和新染的靛蓝布都搬出来了,就剩那幅百子千孙图——"
"先保人!"苏禾拽着她往边上躲。
火光里,赵大虎的络腮胡被映成暗红色,他挥着油布包骂骂咧咧:"烧了这破屋子,看你们还绣个屁!"几个黑衣人举着火折子,煤油味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苏禾突然想起周文远白天在族学里摔茶盏的模样:"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?"原来不是骂骂而已,是真要断她们的活路。
"围起来!"林砚的声音像块冷铁。
巡逻队的火把围成半圆,王五举着钉耙往前一探:"赵大虎,你当咱们村是你周家后院?"赵大虎的刀刚出鞘就被李三的扁担磕飞,"当啷"掉在苏禾脚边。
她弯腰捡起,刀刃上还沾着煤油,在火光里泛着幽蓝。
"你们要烧的不只是绣坊。"苏禾盯着赵大虎充血的眼睛,声音比月光还冷,"是我们女人的尊严。"赵大虎突然笑了,露出两颗发黄的虎牙:"三从四德写在《女诫》里,你们偏要学男人做生意,活该被烧!"人群里传来抽气声,刘氏挤到最前面,她的绣绷还挂在手腕上,银线在火光里闪着:"我丈夫死了三年,靠绣帕供儿子读书——你说我活该?"
"打!"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李三的锄头柄结结实实砸在赵大虎后背上,黑衣人抱头鼠窜却被围得严实。
阿牛抹了把嘴角的血,抄起绳索往赵大虎脖子上套:"让你踹我!"苏禾看着他们被捆成粽子,煤油味混着汗水味直往鼻子里钻,可她心里突然松快了——这些人越狠,说明她们走的路越对。
祠堂的长明灯一直亮到五更天。
族老苏伯年摸着银须,盯着地上的油瓦罐和被撕坏的绣帕。"周文远让你们来的?"苏禾把刀拍在供桌上,刀身震得烛火摇晃。
赵大虎梗着脖子不说话,可他腰间的周家玉佩出卖了他——那是周老爷过寿时发的,刻着"周"字的青玉坠子。
"今日若放任他们,"苏禾指着被烧出焦痕的绣品,"明日谁敢做工?
后日谁敢学算术?"她想起午后刘氏举着章程喊"我愿入社"的样子,想起阿秀被地主打手板时颤抖的手,"我们不是要跟谁争,是要活成个人样!"
苏伯年的拐杖重重敲在青石板上。"去把周文远叫来。"他对族中小子挥挥手,又转向苏禾,"你说得对,这世道,能自己挣饭吃的,才是真本事。"
天刚蒙蒙亮,祠堂外就围了一圈人。
周文远的青衫皱巴巴的,眼尾还挂着隔夜的眼屎。
他刚要开口,苏伯年就把玉佩拍在桌上:"周家的人夜里烧绣坊,你说怎么处置?"周文远的脸白得像墙皮,结结巴巴说不出话。
"赵大虎驱逐出村。"苏伯年的声音像敲钟,"绣坊合作社,继续办!"人群里爆发出欢呼,刘氏站在最前面,举着被撕坏的绣帕喊:"我们不是靠男人吃饭的人!"二十个、三十个声音跟着响起来,像春潮漫过田埂。
苏禾站在祠堂门口,看阳光漫过青瓦。
绣坊的方向传来机杼声,比往日更急更响。
她正擦着额头的汗,阿牛突然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张带朱印的纸:"阿姐!
村口的驿卒送的,说是州府来的公文。"
晨风吹起纸角,她看见最上面几个字:"关于安丰乡女户合作社......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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