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9章 绣坊初立——女户当家
作者:酒醉七分
鸡叫头遍时,苏禾就着月光套上蓝布衫。
她对着铜盆里的清水理了理鬓角,指腹擦过眼角新冒的细纹——这是上个月带着人挖水渠时熬的,倒比脂粉更实在。
灶上的红薯粥咕嘟冒泡,她盛了半碗,刚端起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"阿姐!"苏荞举着个粗布包撞开院门,发辫上沾着草屑,"孙婉娘姐姐天没亮就来敲咱家篱笆,说刘氏婶子带着三个寡妇在族学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!"
苏禾放下碗,红薯粥的甜香混着晨雾钻进鼻腔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竹板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合作社的分工种和工钱数,是昨夜借着油灯抄的。"把我床头的算盘带上。"她对妹妹说,转身时瞥见墙根那株老桃树,枝桠上结着颗青桃,像极了三年前她第一次去县里卖菜时攥着的铜钱。
族学讲堂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说话声。
苏禾推开门,二十来个女人的目光唰地扫过来。
刘氏裹着青布头巾,袖口还沾着灶灰,正拿袖口抹眼睛;有个扎双髻的小孤女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却直起腰;最边上的王二婶把破了边的绣绷抱在怀里,那是她亡夫生前送的。
"都坐。"苏禾把竹板往桌上一放,算盘珠子在布包里硌得手腕生疼。
她望着这些熟悉的脸——去年春荒时,是刘氏偷偷塞给她半袋米;前年涝灾,王二婶把自家漏雨最少的偏房腾给她兄妹住。"今儿叫大家来,不是要可怜谁。"她声音不大,却像石子投进静潭,荡起层层波纹,"你们不是靠男人吃饭的人,只要肯干,便能养活自己。"
堂内静得能听见梁上麻雀的扑棱声。
刘氏突然"啪"地拍在条凳上站起来,围裙上的面渣子簌簌往下掉:"苏娘子这话,像腊月里灌进灶膛的热炭!"她抹了把脸,眼眶红得像浸了血,"我男人走那年,里正说我一个寡妇撑不起门户,要收我家二亩田。
要不是你帮我算清租税......"她突然哽住,抓起条凳上的茶碗猛灌一口,"我入社!"
掌声炸响。
小孤女跟着站起来,绣绷上的并蒂莲歪歪扭扭;王二婶把绣绷往桌上一放,针脚在晨光里闪着细亮的光。
孙婉娘举着算盘从后排挤过来,算盘珠子哗啦啦响成一片:"阿姐你瞧,这是绣娘组,这是采桑组,还有管账的——得挑眼尖心细的!"她指尖点着算盘,红绒绳扎的发梢跟着晃。
"先别急。"林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他抱着一叠竹纸,墨迹未干的字迹还带着松烟墨的清苦。
苏禾这才注意到他眼底的青影——昨夜他肯定又抄章程到后半夜。"马先生说了,章程得先过法律这关。"林砚把竹纸递给坐在角落的灰袍老者,正是州府来的幕僚马先生。
马先生推了推玳瑁眼镜,指尖划过"女户"二字时顿了顿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抬头时眼里有光:"苏娘子把'计件工资'和'年终分红'写得明白,既不违《宋刑统》,又护着女户的本。"他叩了叩竹纸,"只要不违律令,我可为其背书。"
堂内响起抽气声。
王二婶攥着绣绷的手直抖:"真...真能作数?"
"作数。"苏禾走过去,把她的手按在竹纸上,"这章程不是我苏禾写的,是咱们二十双手一起写的。"她转向孙婉娘,"登记册呢?"
孙婉娘早把麻纸铺在桌上,毛笔蘸得饱饱的:"刘阿娘第一个,王二婶第二个......"小孤女凑过去,指尖碰了碰笔杆又缩回,小声道:"我叫阿秀,无父无母。"孙婉娘大笔一挥:"阿秀,第三个!"
日头爬上屋檐时,苏禾站在条凳上,把运营模式说得透亮:"绣帕按针脚算钱,好的多给;蚕茧按斤两分红,匀着来。"她想起去年冬夜,刘氏蹲在灶前抹泪,说卖鸡蛋的钱被牙行扣了三成;想起隔壁阿秀,因为算不清田租被地主打了手板。"午后开始,族学的周先生教算术。"她提高声音,"算盘不是男人才摸得,咱们的手能绣花,就能拨算盘珠子!"
午后的绣坊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苏禾踮脚把《女户自治章程》贴在门板上,红纸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"凡入社者,所得归己"八个大字。
几个扛锄头的汉子扒着门框往里瞧,红脸粗汉扯着嗓子喊:"女娃子家拿针脚换钱?
能抵得过男丁交的税?"
苏禾跳下来,蓝布衫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。
她望着粗汉浑浊的眼睛:"我们不是争权夺利,是求一条自食其力的路。"人群突然静了,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"您家娘子要是能靠绣活养娃,您还舍得让她天没亮就去河边洗纱?"
粗汉的脸慢慢红到脖子根。
刘氏挤到前面,把章程按在胸口:"我愿入社,凭手艺养家!"她的声音带着破音,像裂了缝的瓷碗,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阿秀跟着举起手:"我愿!"王二婶、孙婉娘......二十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,像春溪破冰,渐成洪流。
马先生突然提高声音:"此章程合法合规!"他从袖中摸出州府的朱笔,在章程右下角重重画了个押,"有我作保,任何人不得干涉!"
不知谁放了挂鞭炮。
炸响里,女人们笑着、哭着,把绣绷举得老高。
苏禾望着红纸上炸开的金箔,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,她抱着饿得发抖的弟弟妹妹,在漏风的土屋里数着最后半升米。
那时她以为,能让弟妹吃饱就是天大的本事;如今看着这些挺直腰杆的女人,她忽然明白——所谓底气,是让更多人有资格说"我能"。
月上中天时,绣坊的灯笼次第熄灭。
苏禾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往家走,刚拐过青石板巷,就听见阿牛的呼噜声突然断了——那是守夜的小子。
紧接着,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外传来,踩得落叶沙沙响,像有人在跑,跑得很急,很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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