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8章 笔底波澜——风从田来
作者:酒醉七分
阿牛的裤脚还滴着泥点子,沾在青石板上洇出两串深褐的脚印。
他喘得像拉风箱,手指死死抠着门框,指节泛白:“苏、苏大娘子!州、州府差人来传信——”
苏禾放下手里的《安丰农要》修订本,书页边缘被她翻得卷了毛边。
她注意到阿牛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,连耳尖都红得透亮,像是从田埂上一路狂奔过来的。
“慢慢说,气顺了再讲。”她伸手按住阿牛肩膀,掌心能触到少年急促的心跳。
“州府要开实务科目的议题会!”阿牛猛地吸了口气,话像崩豆似的往外蹦,“张别驾亲自说的,说你写的农要在各乡传疯了,非让你列席!我在村头听见差役喊,撒腿就跑——”他突然顿住,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,“那差役还说...说你是头一个进州府议事堂的女娘。”
案头的茶盏“当啷”一声。
苏禾低头看,才发现自己捏着茶盏的手在抖。
三年前漏雨土屋里的月光突然漫上来——幼弟饿得直哭,她把最后半块红薯掰成三瓣;去年大旱,她带着佃户在田埂上挖渠,指甲缝里的泥半个月没洗干净;前儿黄老板送来新印的农书,封皮上还沾着墨香,有个老佃户翻着翻着就掉了泪,说“原来咱庄稼把式也能写成书”。
“阿姐?”阿牛小心翼翼碰了碰她手背。
苏禾猛地回神,指腹蹭过茶盏边沿的豁口——那是小妹苏荞去年摔的,她没舍得扔,用蛋清粘了又粘。
“是机会,也是挑战。”她轻声说,目光扫过案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新信,最上面一封是邻县老农夫写的,说按农要里的排水法改田,涝年没绝收。
指印红红的,像朵开在纸页上的花。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熟悉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
林砚掀开门帘,青衫下摆沾着墨渍——他最近在帮乡学整理赋税账册,总说“数字比人实在”。
他手里还攥着半卷文书,纸角被他捏出褶皱:“州府那帮老学究,最恨人打破规矩。你是头一个以女子身份进议事堂的,他们会用十倍的挑剔盯着你。”
苏禾抬眼,正撞进他深潭般的目光。
三年前他刚被流放来安丰乡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——隐忍,却藏着把烧红的刀。
“那我就拿出十倍的道理回敬。”她扯出个笑,起身从柜里取出个布包,“前儿整理各乡学堂的反馈,我做了份《实务教学成效报告》,附上历年产量变化图和赋税对比表。你帮我看看,这些数字够不够扎他们的眼?”
布包摊开,十几张麻纸铺了半张桌子。
林砚俯身去看,指尖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:“安丰乡三年前亩产一石二斗,今岁亩产二石一斗;青阳县采纳排水法的田庄,涝年赋税减免率降低三成——”他抬头时眼底有光,“这些数字,确实比千言万语有力。”
“不止这些。”苏禾从抽屉里抽出一叠信,最上面是孙老族长的手书,“我邀了孙婉娘同去。她在实务学堂教算术,带的学生能自己算田亩税,族老们都夸‘比账房先生还精’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上句,“婉娘说要做套成果展示板,把学生作业、实践项目都贴上去。”
林砚突然笑了,墨渍斑斑的青衫在风里晃了晃:“你这是要把议事堂变成...变成农要的展台?”
“议事堂本就该谈实务。”苏禾把报告重新包好,布角的蓝边被她洗得发白,“若他们觉得妇人不该议政,那我就用实务教他们何谓‘该’。”
三日后的州府议事堂,雕花门帘被风掀起一角。
苏禾站在门槛外,能听见里面嗡嗡的人声。
孙婉娘攥着展示板的手在抖,竹板边缘硌得她掌心发红:“大娘子,我、我手心全是汗。”
“把这板子当你教学生时的算筹。”苏禾轻声说,目光扫过展示板上贴的学生作业——有个小娃画了歪歪扭扭的稻田,旁边写着“按垄距一尺种稻,能多收半升”。
她伸手替孙婉娘理了理鬓角:“他们要看的是成果,不是我们的衣裳齐不齐。”
门帘“刷”地被掀开。
张主簿从里面探出头,湖蓝直裰上绣的缠枝莲皱成一团。
他瞥了眼苏禾怀里的布包,又扫过孙婉娘的展示板,嘴角扯出个冷笑:“苏大娘子好兴致,带个小丫头来听会?”
“这是实务学堂的孙先生。”苏禾往前走了半步,影子罩住张主簿的鞋尖,“她教的学生,能算出十亩田的赋税误差不超过半文。张主簿若有兴趣,不妨考考她?”
张主簿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。
他甩了甩袖子要往里走,却被苏禾叫住:“主簿且慢。”她掀开布包,露出最上面的产量变化图,“您说妇人不宜议政,可这图上的数字,是安丰乡八百户佃户用血汗种出来的。若这不算‘实务’,不知主簿心中的‘实务’,可是之乎者也?”
议事堂里突然静了。
苏禾抬眼,看见上首坐着的州府官员都直了腰。
她牵着孙婉娘往里走,展示板“咔”地立在堂中。
学生画的稻田、佃户的联署信、邻县田庄的反馈函,像幅展开的长卷,把堂内的墨香都压了下去。
“去年春,青阳县李二牛按排水法改田,涝年没绝收。”苏禾展开赋税对比表,指尖点在“减免率降低三成”的数字上,“今年夏,安丰乡实务学堂的学生帮二十户农户算清了田契,没让豪族多占半分地。”她转向张主簿,“这些,可算‘实务’?”
张主簿的扇坠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指尖掐进掌心。
“苏娘子说的在理。”上首的张别驾突然开口,他翻着苏禾的报告,眉峰渐渐舒展开,“老夫前儿去安丰乡,见田埂上的娃都捧着农要念。若这算‘妇人议政’,那老夫倒要问问——”他目光扫过满堂士绅,“咱们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可曾让田埂上的娃捧着咱们的书念?”
堂内响起零星的掌声。
有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士绅颤巍巍站起来,朝苏禾作了个揖:“姑娘,今日让老朽开了眼界。原来实务二字,不在纸堆里,在泥土里。”
散会时已近黄昏。
孙婉娘抱着展示板蹦蹦跳跳往外走,竹板碰在门框上发出脆响。
林砚不知何时等在门外,手里捧着个油纸包:“买了你爱吃的糖蒸酥酪,凉了可就不甜了。”
苏禾接过油纸包,甜香混着晚风钻进鼻子。
她望向远处的城墙,夕阳把城砖染成金红。
张别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下月拟设立实务讲习院,苏娘子可愿来做讲席?”
她转身时,看见林砚眼里的光,像三年前春夜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——那时她抄《齐民要术》,幼弟饿得直哭;如今风里飘着新稻的香,有人举着她写的书说“按这表种,准没错”。
“我愿。”她应下,指尖轻轻抚过油纸包上的褶皱。
回到家时,月亮已经爬上树梢。
苏禾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望着东厢房的窗户——小妹苏荞在里面读农要,朗朗书声漏出窗缝,惊起几只夜鸟。
她摸出怀里的旧田契,边角被岁月磨得发毛,却始终被她收得周周正正。
“阿姐。”苏荞探出头,手里举着本书,“孙婉娘姐姐说明儿要教我做算术题,她说...她说以后要教更多女娃算田亩!”
苏禾笑了。
她望着院外的稻田,夜风掀起稻浪,像片翻涌的金海。
明日清晨,她要召集所有有意加入合作社的女子——那些从前只在灶前转的手,那些被说成“算不清账”的眼,该让她们摸摸算盘珠子,该让她们看看,泥土里能种出的,不止稻子。
石桌上的油灯跳了跳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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