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纸上风云——书成之后
作者:酒醉七分
黄老板印坊的木版还带着新磨的木香,伙计掀开最后一摞《安丰农要》时,指尖在草纸封面上顿了顿——整整齐齐的书堆里,竟只剩半块压角的镇纸。
他踉跄两步撞翻了墨缸,深黑的汁液在青砖地上洇开:“老板!头批五百册……卖光了!”
印坊后堂的黄老板正捏着算盘核账,闻言“咔”地捏断了算珠。
他掀开门帘冲出来,粗短的手指扒拉过空书堆,又去摸伙计怀里的布包——那是今早刚送来的加印三百册,此刻布包敞着口,只剩几册歪在角落,封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印子。
“这才三日!”黄老板喉头滚动,眼尾的皱纹里泛着亮,“前日有个挑货郎说要带二十册去邻县,我还怕他吹牛……”他突然一拍大腿,转身对伙计吼,“快!把晾着的新刻板搬出来!再加印五百册!不,八百册!”
同一时刻,安丰乡苏家院里,苏禾正蹲在灶前添柴。
锅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,却掩不住嘴角的笑——阿牛昨日送来的信还揣在怀里,说族学门口排的队绕了半条街,有个老丈为抢头本,把舍不得穿的青布衫都挤破了。
“阿姐!”院外传来脆生生的喊,孙婉娘掀着门帘冲进来,鬓角沾着草屑,手里攥着个布包,“邻县陈记田庄订了五十册!张家庄的老学究说要当蒙学课本!还有……”她喘得厉害,把布包往桌上一倒,落出几封带墨香的信,“你瞧,这是青阳县周夫子的帖子!”
苏禾擦了擦手,捡起最上面那封。
信笺是竹纸裁的,字却端方有力:“闻《安丰农要》录田间实学,老朽欲取十册,与《三字经》并作蒙童晨课。”她指尖微颤,抬眼时见孙婉娘脸上沾着泥点,正趴在窗台上看院里晒的稻种,发梢还挂着没抖干净的草叶——这丫头一定是从邻县一路跑回来的。
“婉娘喝口茶。”苏禾倒了碗凉茶推过去,目光扫过其他信笺,心跳渐渐快起来。
陈记田庄的信里夹着碎银,说要“供佃户夜读”;张家庄的帖子写着“愿出族田半亩作印书田”。
她把信笺叠好收进木匣,指尖碰到匣底的旧田契——那是三年前父母双亡时,族里要夺她家三亩地的凭证。
“阿禾。”
林砚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
他掀着竹帘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赋税册,眉峰微蹙:“今早州里来的商队说,张主簿在公堂上提了‘农书限制流通’的议案。”他把赋税册摊开,指腹划过一行朱批,“他说农书里的‘分垄法’乱了‘祖制’,‘积肥要诀’坏了‘风水’。”
苏禾的笑慢慢收了。
她想起昨日在市集遇见的张主簿——那人身穿湖蓝直裰,摇着折扇说“农妇著书成何体统”,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。
她摸了摸木匣上的铜锁,忽然起身走向案几,铺开一张桑皮纸: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这书能让地里多打多少粮。”
“明日在族学门前办田间讲习会。”她蘸了浓墨,在纸上画了幅田垄图,“现场教‘节气耕作表’,让陈阿婆他们上台说收成。”笔锋一顿,又添了几行小字,“再把书里的‘犁具改良’‘积肥要诀’摘出来,刻成巴掌大的手册——农户下地时塞在裤腰里,方便看。”
林砚凑过来看,见她在“问答互动”旁画了个小圈,圈里写着“让佃户问,让地主答”。
他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要把书里的字,变成地里的苗。”
“本来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”苏禾把纸推给他,“你去请族学的先生,让实务班的学生分四组带农户。婉娘,”她转头看向还在啃馒头的孙婉娘,“你带阿牛去邻县,把陈阿婆他们都请来——记得带两筐新摘的黄瓜,老人们爱这口。”
讲习会那日,族学门前的晒谷场挤得水泄不通。
苏禾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,看着台下:有扛着锄头的老农,有挑着菜担的妇人,连几个穿绸衫的士绅都挤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卷边的《安丰农要》。
“乡亲们,”她提高声音,卷起袖子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,“今日不背书里的字,只看地里的活。”她拿竹棍指着墙上的节气耕作表,“春分后五日种早稻,你们看——”她转身对身后的陈阿婆招招手,“陈阿婆去年用这法子,三亩地多收了三斗稻子,是不是?”
陈阿婆攥着衣角上台,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:“可不是!我那小孙子还说,奶奶的稻子比学堂先生的算盘珠子还金贵!”台下哄笑,有个年轻佃户举手:“苏大娘子,我家田边有块洼地,能种啥?”
“种菱角。”苏禾指了指旁边的图表,“洼地水深一尺种菱,两尺种藕,三尺养鱼——”她突然瞥见人群里有个穿湖蓝直裰的身影,正是张主簿。
那人脸色发白,手指绞着扇坠,却没敢说话。
“还有要问的吗?”她话音刚落,人群后排挤进来个穿青衫的中年男子。
他冲苏禾作了个揖,声如洪钟:“在下是青阳县王记布庄的东家。苏大娘子这书,我愿出五十两银子,印一千册送周边乡!”
掌声如潮涌来。
苏禾望着台下发亮的眼睛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春夜——她蹲在漏雨的土屋里,借着月光抄《齐民要术》,幼弟饿得直哭,她把最后半块红薯掰成三瓣。
如今风里飘着新稻的香,有人举着书喊:“苏大娘子,明年我家的田,就按你这表种!”
三日后,黄老板扛着木箱撞开苏家院门。
他脸上的汗珠子落进领口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州府的帖子!说《安丰农要》是‘地方实学典范’,要各乡学堂当教材!”他掀开木箱,新印的书泛着淡淡墨香,“我家那七十岁的老爷子,今早拿这书当枕头,说比他的《论语》还金贵!”
苏禾翻到附录页,见多了几行新字:“青阳县李二牛:按‘排水法’改田,涝年没绝收。”指印红红的,像又开了一朵花。
她抬头望向远处的稻田,晨雾里有农夫弯腰插秧,身影与书里的插图叠在一起。
“阿姐!”
清晨的鸟雀被惊起,阿牛撞开院门跑进来,头发乱蓬蓬的,裤脚沾着泥。
他张了张嘴,又猛地捂住嘴,眼神慌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苏禾放下书,心跳突然快起来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旧田契,又看了看案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新信——不管来的是什么,她都能像三年前那样,把难关种成稻子。
“慢慢说。”她朝阿牛招招手,晨光透过窗纸,在她发间镀了层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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