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 风起之前——序言风波
作者:酒醉七分
苏禾的指甲掐进信皮里。
封皮上的墨迹还带着潮意,像是刚蘸了水写就,连"悖礼违制"四个字的最后一捺都洇开半分——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。
广场上孩童背农书的脆响还在飘,她却突然听不清了。
喉间泛起股铁锈味,是方才太用力咬了唇。
拆信时指节发颤,信纸窸窣声里,"妇人干政""亵渎儒道"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签子,刺得她眼眶发疼。
最末一页是修改建议,用朱笔圈着林砚序里那句"农事无分男女,唯勤者得收",批注:"此等妄言,当剜去!"
"阿姐?"苏荞的声音从旁传来,带着未褪的雀跃。
苏禾猛地把信攥成一团,转身时脸上已堆起笑:"去帮阿牛他们收抄本,别让墨汁蹭了。"妹妹蹦跳着跑开,她才低头看向林砚,对方不知何时站到了身侧,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。
"给我。"林砚的声音很轻,指尖却带着灼意。
他展开信纸时,苏禾看见他后槽牙咬得腮帮微鼓——这个总把情绪藏在书卷后的人,此刻连指节都泛了白。
"是周文远的笔迹。"林小川不知何时凑过来,脖颈伸得老长,"我前日替先生抄他的《礼经注疏》,认得这勾笔的习气。"他年轻的声音里带着愤懑,"他昨日还派门生混在人群里,我瞧着那小本儿掉地上,原是来记黑账的!"
广场上的喧闹突然炸响,王二的破嗓子喊:"苏娘子!
李婶子家的稻种要拿两本!"苏禾应了声,目光却钉在林砚脸上。
他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,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:"若我们改序,便是承认这道理站不住脚。
可若硬顶......"他顿了顿,"庆历新政要推农桑,周文远背后是州学里的老夫子,他们怕新学抢了旧规的地盘。"
"那便不顶也不改。"苏禾突然笑了,指节捏得咔咔响,"他们怕的是百姓信这书,我们便让百姓替我们说话。"她转头看向林小川,"你昨日不是说,陈阿婆用了书里的育秧法,多收了半石稻?
张木匠改良犁具,少费三成力?"
林小川眼睛亮起来:"我记了整整三本农户的话!"
"去把他们找来。"苏禾拽过条长凳坐下,从怀里摸出炭笔和草纸,"要他们自己写,不会字的我替他们记——陈阿婆说'老嫂子没白活',就写这句;张木匠说'字里行间全是刨子印子',也写这句。"她抬头时,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,"我们要在序后面加个附录,叫《百姓评语集》。"
林砚突然笑了,眼底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:"好个以子之矛。
他们说我们悖礼,百姓偏要说这礼是泥里种出来的。"
月上杏树时,族学的油灯全亮了。
苏禾蹲在灶前添柴,灶上的陶壶"咕嘟"响着,煮的是李婶子送来的姜茶。
林小川抱着一摞草纸跑进来,发梢沾着夜露:"陈阿婆摸黑来了,说要亲自按手印!"
门帘一掀,陈阿婆裹着蓝布衫挤进来,手里攥着块烤红薯:"苏娘子快吃,我孙女儿烤的,甜着呢。"她颤巍巍坐下,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草纸上,"我不识字,可我知道,这书比我那死鬼男人留下的犁铧还金贵。"
张木匠扛着刨子撞进来,刨花沾了半衣襟:"我媳妇说,我要是不来说两句,今晚别想上炕!"他粗糙的手指点着纸页,"就写'这书里的理,比我刨了三十年的木头还实在'!"
油灯下,草纸一页页增厚。
苏禾的炭笔磨秃了三支,手腕酸得发颤,可每写一句,心里就多一分踏实。
后半夜起了雾,窗纸上蒙着一层白霜,却挡不住屋里的热气——孙婉娘送来热乎的炊饼,阿牛带着孩童们趴在窗台上看,鼻尖都冻红了。
"够了。"林砚翻完最后一页,墨迹未干的纸页在他指间沙沙响,"十户,够做面墙了。"
天刚擦亮,苏禾就带着林小川去了州学。
青石板上还凝着露水,她怀里的纸卷用蓝布裹得严实。
州学的影壁前已围了好些人,周文远的门生正踮脚贴告示,看见她来,笔"啪"地掉在地上。
"劳驾。"苏禾把纸卷递给看门的老卒,"替我贴在影壁正中央。"
老卒展开纸卷时,围观的学子哄了声。
周文远的大弟子挤过来,刚要开口,却被纸页上的字钉在原地——第一页是林砚的原序,第二页起密密麻麻的字迹,有端方的小楷,有歪扭的涂鸦,还有鲜红的指印。
"陈家村陈王氏:用序里'分垄育秧'法,多收稻三斗。"
"张家庄张铁牛:按'犁具改良'篇改犁,每日多耕半亩地。"
"孙家湾孙刘氏:学'积肥要诀',猪粪拌草木灰,菜畦绿得能滴油。"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
有个穿青衫的学子挤到最前,指尖轻轻碰了碰陈阿婆的指印:"这......是真的?"
"假不了。"苏禾提高声音,"这附录里的每句话,都能带着你们去地里验。
要是有一句虚的,我苏禾把三亩薄田赔给周夫子!"
周文远不知何时到了影壁后。
他穿着深灰儒服,胡须被风吹得乱颤,盯着影壁的眼神像要烧出火来。
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指印和歪扭的字迹时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敢上前。
日头升到头顶时,黄老板的印坊伙计跑来了。
小伙计跑得直喘气,怀里抱着刚印好的书:"我家老板说,这版他加印了五百册!"他掀开蓝布,新墨的香气混着草纸味涌出来,"老板说,他虽不懂大道理,可他识得好书——您瞧,序和附录一个字没改!"
苏禾翻到附录页,陈阿婆的指印还带着淡红,在阳光里像朵开在纸页上的花。
她抬头望向州学方向,周文远的身影已不见了,只余影壁下攒动的人头,有人举着书念:"农事无分男女,唯勤者得收......"
"阿姐!"苏荞的声音从巷口传来,手里挥着个布包,"黄老板说首批书明日就能送到族学!
阿牛他们排了半里长的队,说要第一个领!"
苏禾摸了摸怀里的纸卷,墨迹已干透,却还带着体温。
她望着街角飘起的酒旗,忽然听见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"明日,该去看看新订的印版了。"
风掀起她的衣角,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。
苏禾知道,这书一旦入了百姓的手,便如种子落进春田——任谁都拦不住它抽芽,任谁都捂不热它结的穗。
(首发仪式三日后,黄老板的印坊里,木版被磨得发亮。
伙计掀开最后一摞书时,惊得差点松手:"老板!
五百册......卖光了?"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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