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风起之前——书成之日
作者:酒醉七分
晨雾未散时,两辆木车碾着青石板吱呀停在族学门前。
赶车的小伙计跳下来掀开车帘,墨香混着晨露的湿气“哗”地涌出来,苏禾站在台阶上,指尖刚触到最上面那本书的封皮,就被染了满手的潮润。
“苏大娘子,这书皮是新裁的竹纸。”黄老板从车后绕过来,袖角还沾着印坊的墨渍,“我让学徒用米汤浆了三遍,经得晒经得潮,您摸摸这压纹——”他指腹蹭过封面上“安丰农要”四个篆字,“是照着您说的,仿田埂的纹路刻的版。”
苏禾的指节微微发颤。
她记得三个月前蹲在晒谷场,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书脊样式,说要让翻开书的人“先摸到田埂的硬实”。
此刻指尖下凸起的纹路,真像极了去年大旱时,她带着佃户们连夜挖的引水渠,一道一道,全是磨破的茧子印出来的。
“阿姐!”苏荞抱着一摞红绸从门里跑出来,发辫上沾着两片杏花瓣,“孙婉娘说要把书摆成稻穗的形状,可学生们总摆不齐——”她忽然瞥见书车上的《安丰农要》,声音陡然轻了,“这书……比我绣的并蒂莲还好看。”
苏禾低头看妹妹发亮的眼睛,喉间发紧。
去年冬天,苏荞缩在灶膛前抄农书,冻得笔杆直抖,说“要是能把字刻在板上,就不用手冻得像胡萝卜”。
如今这满车的书,每一页都是妹妹呵着热气抄的底本。
“小川,数目点清了么?”林砚的声音从车侧传来。
林小川抱着账本直起腰,额角沾着草屑,“三百册整!黄老板说每本都过了秤,薄了厚了的全挑出来重印——”他忽然瞥见苏禾,耳尖一红,“苏娘子,您看这书角都包了桐油纸,林先生说农家人手粗,得防着翻破。”
苏禾转头看向林砚。
他立在晨雾里,青衫下摆沾着印坊的木屑,目光却比初升的日头还亮。
她想起昨夜在灯前校稿,他握着她冻僵的手呵气:“明日要站在台上说话,手得暖着。”此刻他的掌心还留着墨香,她却觉得比炭盆还热。
“人来了!”门房老张头扯着嗓子喊。
广场上的喧闹声潮水般涌来。
苏禾望去,最先挤进来的是王二家的小子,举着竹篮跑得跌跌撞撞:“我娘烙了糖饼,给苏娘子和写书的先生们当茶点!”紧跟着是李婶子,扶着陈阿婆颤巍巍走来,陈阿婆怀里抱着个蓝布包,“我把陪嫁的银簪子熔了,打了三个书夹,给族学的娃们夹书用。”
乡中士绅的马车停在街口,刘里正掀着棉袍下摆挤过来,手里攥着一串铜钱:“苏娘子,我替东头赵老汉捐十贯,他说自个不识字,但孙子能读!”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跟着点头,其中一个苏禾认得是米行的周掌柜,昨日还为租地的事和她争执,此刻却搓着手笑:“苏娘子这书,比我那二十车糙米金贵。”
“都静一静!”孙婉娘爬上石墩,发簪上的绢花被风吹得乱颤。
这是老族长最疼的孙女,上月还哭着说“女子抛头露面要被说闲话”,此刻却扬着嗓子指挥:“左边摆晒谷席,给佃户们坐!右边搬条凳,给先生们!中间留块空地——阿牛,你带娃们站那儿,等会要背书的!”
苏禾望着广场上攒动的人头,忽然在角落里瞥见两个生面孔。
那两人缩在槐树后,一个抱着包袱,一个不停往袖筒里缩手——是周文远的门生。
前日里周先生摔了茶盏走后,这两人就总在村口晃悠,此刻正盯着书车上的《安丰农要》,其中一个掏出个小本儿写写画画。
“苏娘子,该上台了。”林砚轻声提醒。
她踩着青石板登台,木台因年久有些摇晃,却让她想起第一次在晒谷场教人种稻时,也是站在翻倒的谷囤上。
台下的目光像春阳般落下来,有老佃户的、有小书生的、有茶棚老板娘的,还有阿牛带着的七八个孩童,正扒着台沿往她怀里钻。
“乡亲们。”苏禾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稳,“这书里写的‘日头过竿三刻翻晒’,是陈阿婆教我的。她种了四十年稻子,说谷粒晒焦了,磨出来的米就没了甜津儿。”她翻开书,指腹抚过“渠沟深浅”那页,“‘沙土地渠深一尺五’,是张木匠的手艺。他蹲在泥里量了七遍,说渠浅了存不住水,渠深了掏坏田根。”
台下响起抽鼻子的声音。
陈阿婆抹着眼泪喊:“我那死鬼男人要是活着,准得说‘老嫂子没白活’!”张木匠搓着沾木屑的手站起来:“苏娘子没写我名字,可这字里行间,全是我刨子磨出来的印子!”
“所以我要宣布。”苏禾提高声音,“这《安丰农要》,永不售予私藏之家!”她望着台下骤然安静的人群,“只赠与学堂、田庄、乡塾——哪家的娃肯学,哪家的田肯种,就来族学领书!”
掌声像炸雷般响起。
王二跳上条凳鼓掌,把凳腿都踩折了;茶棚老板娘举着茶壶喊:“我这就把茶棚改成读书棚!”连那两个周文远的门生都被挤得踉跄,小本儿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被踩进泥里。
“我来补几句。”林砚走上台,手里捏着卷纸。
他的声音带着读书人的清润,却比夯地的石硪还沉:“序里说‘农事无分男女,唯勤者得收’——这不是我写的,是苏娘子带着我们,在泥里摔打出来的理。”他望向苏禾,目光软得像春夜的雨,“她教我看土色辨肥瘦,教我算田赋到半升半合,更教我明白——这世上最金贵的学问,不在纸页间,在晒裂的手心里,在浸透汗水的布衫上。”
台下有人哭出了声。
李婶子的孙女儿举着抄本喊:“林先生,我能学写这样的书吗?”林砚笑了:“能。只要你肯把脚踩进泥里,把心贴在稻穗上。”
“阿姐你看!”苏荞拽她的衣袖。
阿牛带着孩童们挤到台前,最大的那个举着书喊:“我们要背第一章!”童声脆生生响起来:“‘凡稻,种必因时……’”
晨雾不知何时散了,阳光穿过杏树,在树皮上洒下金斑。
苏禾望着阿牛脸上沾的墨点,望着孙婉娘帮陈阿婆擦眼泪,望着林砚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,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——她跪在父母灵前,攥着三亩田的地契,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“苏娘子。”黄老板的声音从台侧传来。
他手里捏着封蜡都没拆的信,脸色比刚才暗了几分,“方才印坊的学徒说,这信是今早从门缝塞进来的……”
苏禾接过信,指尖触到封皮上未干的墨迹。
广场上的喧闹声忽然远了,她望着黄老板紧绷的嘴角,听见自己心跳如鼓——这书刚落地,便有人急着要它再掀起风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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