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笔底波澜——旧例新解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孙婉娘的竹简书递到苏禾手里时,指节还在发颤。

  春末的风裹着新麦的甜香钻进巷口,却吹不散她掌心里那卷纸页的凉。

  "苏姐姐你看......"孙婉娘的声音比往日轻了三分,发顶的银簪跟着晃,"他们把你开渠的亩数、稻种改良的增产数都划了。"

  苏禾没应声。

  她垂眼盯着卷首被墨线重重勾去的数字——"引渠七里,溉田百二十亩"几个字被涂成一团黑,像块烂在纸里的疮。

  再往后翻,"稻种改良后亩产三石五斗"的记录变成了模糊的"略增",最后一页"杂记"里"苏氏禾,兴农桑、开女学,其事待考"的小字,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

  "啪"的一声。

  竹简书被轻轻搁在案上。

  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,指节泛白。

  她想起去年大旱时,自己带着庄户在渠边打桩,手背被麻绳勒出的血痕;想起冬夜在灶房里炒稻种,火星子溅在袄子上烧出的洞;想起女学里春杏第一次算出田亩数时,眼睛亮得像星子——这些滚烫的、鲜活的、浸着血汗的事,怎么就成了"待考"?

  "这是变相边缘化。"

  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  他不知何时进了院子,青布衫角沾着星点墨渍,手里还攥着半卷没看完的草案。

  月光漫过他眉骨,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:"张主簿不敢彻底否定你,便用'轻描淡写'抹杀你的存在。

  他知道乡邻都盯着,所以留半句虚话;又怕你真被写进志书立了标杆,所以抽走所有实证。"

  苏禾转身时,看见他指尖在"略增"两个字上重重一叩。

  这叩击像敲在她心上,震得喉头发紧。

  她摸过案上的茶盏,凉透的茶水流过舌尖,苦得人清醒:"要让他明白,这不是他一人说了算。"

  林砚抬眼,月光落进他眼底。

  那是种她熟悉的、筹谋时的亮——就像去年青苗法推行前,他在灯下整理赋税账册的模样。"需要旧例。"他说,"本朝最重祖宗成法,你若能翻出历代方志里'实务列传'的先例,他便没了反驳的由头。"

  夜漏过了三更。

  苏禾的灯盏里添了第三遍油。

  案上堆着《元和郡县图志》《太平寰宇记》,还有从州府借来的《咸平州县图志》,纸页被翻得卷了边。

  林砚坐在她对面,替她研着墨,砚台里的墨香混着窗外槐花香,漫得满室都是。

  "找到了!"苏禾的指尖停在《咸平州县图志》某一页,"这里记着端拱年间,楚州农妇陈氏引塘灌田,'以实务列于方技传后',并附田亩、岁入细账。"她抬头看林砚,眼里烧着簇小火,"还有《太平寰宇记》里,明州盐户王九郎改良晒盐法,'按实务例入货殖传',连晒盐池的长宽都记了。"

  林砚放下墨锭,凑过来看。

  他的肩擦过她的,带着点松烟墨的清苦:"所以张主簿删数据,是违了祖宗定的史法。"

  "正是。"苏禾抄起笔,蘸了浓墨在纸页边角批注,"我要写篇《实务列传体例考》,把这些例子都列上。

  他若说不能记,便是说本朝历代志书都错了。"

  笔锋在纸上走得飞快,"端拱楚州陈氏""咸平明州王九郎"的例子像串珠子,被她用红线穿起来。

  窗外的更夫敲过五更,她才停笔,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页:"明早便去州府。"

  州府的议事厅里,日头正毒。

  张主簿的青衫后背浸着汗,见苏禾抱着一摞书进来,眉毛先拧成个结:"苏娘子又来作甚?

  乡志体例是老例,岂容随意更改?"

  "老例?"苏禾把《实务列传体例考》拍在案上,翻开的纸页正好对着《咸平州县图志》的抄本,"那您说说,端拱年间楚州陈氏的例子,算不算老例?

  咸平明州王九郎的账册,算不算老例?"

  她指尖划过自己写的考辨,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:"我朝方志向有'实务列传',记的是兴农、治水、通商这些实在事。

  如今我开渠溉田、改良稻种、办女学教算田亩,哪样不是实务?

  您删了我的数据,是觉得我做的事,连陈氏、王九郎都不如?"

  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燕雀的扑棱声。

  张主簿的脸从红转白,手指捏着茶盏,盏沿被他掐出个白印:"这......这是乡志,不是州志......"

  "乡志便不是本朝志书了?"

  周文达的声音从下首传来。

  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青衫,腰牌在腰间晃得发亮:"我昨日翻了州府史馆的旧档,景祐年间安丰县志里,还记着李铁匠改良犁具的事,连犁铧的尺寸都标了。

  苏娘子做的事比那更利乡邻,凭什么不能记?"

  张主簿的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

  苏禾看着他涨红的脸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这人为了帮豪族少交赋税,硬把苏家三亩薄田算成五亩时的模样——那时他也是这样,把歪理说得理直气壮。

  "不如提交州府史馆评议。"周文达往前探了探身,"以示公正。"

  "这......"张主簿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"州史馆事务繁忙......"

  "张大人是觉得,本朝历代志书的体例,还不如您的'老例'金贵?"苏禾盯着他,语气软了些,却像根细铁丝勒着,"若真如此,我倒要去州史馆问问,到底是您说的对,还是祖宗传下来的史法对。"

  张主簿的背慢慢塌了。

  他盯着案上的《实务列传体例考》,又看了看周文达腰间的州府腰牌,终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"既是有旧例......便按苏娘子说的办吧。"

  日头偏西时,新的乡志草案送到苏禾手里。"人物志"最后多了一页"实务列传",上面工工整整写着:"苏氏禾,字春禾,安丰乡苏家村人。

  庆历三年引渠七里,溉田百二十亩;改良稻种,亩产增一石二斗;创女学,授田亩算学、五谷辨识之术。

  岁增乡赋三十石,惠及佃户八十余家。"

  林砚站在她身侧,望着那串数字笑:"这局棋,你赢了。"

  "才刚刚开始。"苏禾摸着纸页上的墨痕,想起女学里春杏念"一亩田,收稻三石五斗"的声音,"等这些字刻进石碑,等更多女子能捧着算筹站在田埂上,才算真赢。"

  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马蹄声。

  "苏娘子!"门房的声音带着点惊,"州府差役送公文来,说是京师来的!"

  苏禾抬头。

  西沉的日头把云彩染成金红,差役的青布衫角被风掀起,露出怀里那卷明黄封皮的公文——上面盖着的"中书门下"朱印,在暮色里亮得晃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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