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风起之前——暗潮涌动
作者:酒醉七分
晨雾未散时,院外传来细碎的叩门声。
苏禾正蹲在灶前添柴,新起的灶火映得她眼角未褪的青影忽明忽暗。
学堂开馆那日说到口干舌燥,夜里又翻着教案改到三更,此刻听见响动,她刚直起腰,林砚已掀帘出去——他总比她醒得早些,说是守夜,实则总把熬药热粥的活计悄悄揽下。
"苏娘子!"
周文达的声音带着晨露的湿意撞进院子。
苏禾看见那州府小吏的青布袖口沾着草屑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指节因攥得太紧泛着青白。
他往门里跨了半步,又回头张望,像只受了惊的雀儿:"吴大人的信...昨夜才到州府,我天没亮就抄近道来了。"
林砚接过油纸包时,苏禾注意到周文达的手在抖。
她解绳结的动作也慢了些——上回收到吴大人的信是两月前,说要将她呈的《安丰农桑策》编入《庆历实务录》,可这信来得太急,急得像有团火在纸里烧。
展开信笺的瞬间,墨香混着松烟味窜进鼻息。
吴修撰的小楷笔锋刚劲:"苏娘子所呈田亩改良、赋税精算诸策,于实务大有裨益,已列为《庆历实务录》候选。
另,州府可推'贤良方正',娘子才德兼备,当入此列。"
最后一行字被圈了两道:"然地方旧习难改,还望早做筹谋。"
苏禾的指腹擦过墨迹,突然想起昨日王典史递牌时扫向门外的那一眼。
张主簿的随从,红帖是旧的,字迹是歪的,连贺礼都像是临时凑的——哪有真心道贺的人,连张像样的纸都舍不得?
"此事不会如此顺利。"她把信递给林砚,声音轻得像叹息,"吴大人这信,是喜,也是警。"
林砚垂眸读信,窗棂漏进的光落在他眉峰间。
他从前总穿洗得发白的青衫,如今因常帮着管田庄账册,袖口沾了些墨点,倒像本该如此:"张主簿最恨女子抛头露面。
上回你带着佃户重算公田赋税,断了他三成好处;前月学堂开馆,又抢了族学里老儒的饭碗。
他若能篡改上报材料..."
"他必然已在暗中布置。"苏禾接过话头,指尖叩了叩桌案。
灶上的粥锅"咕嘟"响了声,她却像没听见,"孙婉娘昨日说什么来着?"
话音刚落,院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孙婉娘掀帘进来时,鬓角的银簪歪了半寸,喘得连话都说不全:"我...我阿爷说,张主簿这两日往周老秀才、李夫子家跑得勤。
昨日我在巷口撞见他随从,怀里抱着...抱着一摞盖了乡印的文书!"
苏禾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周老秀才是乡学里最古板的,总说"女子无才便是德";李夫子管着族学的田产,上回她要借族学的旧书抄农谚,他黑着脸说"农书是泥腿子看的,污了圣人书"。
张主簿找他们,哪里是谈学问?
分明是要找些"女子干政""有违伦常"的由头,往她的材料里塞!
"取笔墨来。"她突然站起,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林砚已将笔洗涮好,墨锭在砚台里转着,泛开乌亮的光。
苏禾抓起案头的田庄账册,指尖快速翻页:"把田庄三年的收成、赋税、佃户分成,连同学堂的章程、学生名单、女红课的织物样品,全部抄五份。"
"五份?"孙婉娘瞪圆了眼。
"州府备案一份,翰林院复审一份,沈少卿处存档一份——他从前在户部当过差,最恨文书做假。"苏禾的笔锋在纸上游走,"还有两份,一份给族学里明事理的陈先生,一份交给常跑商路的刘叔。
商队走南闯北,文书搁他们那儿,比锁在库房里保险。"
林砚突然笑了:"你这是把网撒开了。
张主簿若改一份,其他四份对不上,他反而得兜着。"
"还不够。"苏禾抄完最后一页,抬头时眼里闪着锐光,"我要去见州府管文书流转的赵典吏。"
赵典吏的值房在州府后院,门槛高得能绊人。
苏禾进去时,他正埋在堆成山的案卷里打哈欠,见是她,眼皮都没抬:"苏娘子又来送材料?
前儿的还没登完呢。"
"不是送材料。"苏禾把怀里的木匣搁在案上,"是求赵典吏帮个忙。"她打开匣子,五份抄得工工整整的文书依次排开,"这些是田庄和学堂的底册。
我想请典吏在每份上盖两个印——一个州府的,一个你私人的花押印。"
赵典吏的手顿在半空。
他的花押印是专管文书的凭据,从前只在紧要案卷上用过:"为何?"
"防遗漏。"苏禾说得诚恳,"上回呈给吴大人的材料,我生怕路上碰着雨,又怕书吏抄错数。
若有双印,往后哪怕要查,也能知道哪份是原档,哪份是抄件。"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"再说...若是真出了岔子,有典吏的花押在,上头问起来,也能证明您是尽心的。"
赵典吏的小眼睛突然亮了。
他在州府当差二十年,最明白"尽心"二字的分量——上回转运使下来查账,就是因为他盖了双印,才没被牵连进前典吏的贪墨案。
他抄起印泥,"啪"地盖了个州印,又蘸了朱砂,在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"赵"字:"苏娘子想得周全。
往后但凡你递的文书,我都给盖双印。"
是夜,月黑得像泼了墨。
州府库房的后窗"吱呀"响了声,一道黑影翻了进来。
他怀里揣着瓶松烟墨,准备把苏禾材料里"女子学堂"几个字涂了,改成"族学代训"——张主簿说了,只要把"女子"二字去掉,那些老儒就挑不出刺儿。
"站住!"
灯笼光"刷"地照亮墙角。
赵典吏举着灯笼,另一只手攥着根木棍,正从门后转出来。
黑影吓得踉跄两步,撞翻了旁边的案卷匣,纸页"哗啦啦"撒了一地。
"你当这是乡上的破祠堂?"赵典吏冷笑着上前,踢开黑影脚边的墨瓶,"苏娘子早让人把材料抄了五份,每份都盖着州印和我的花押。
你改一份,其他四份对不上,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手快,还是官差的板子快!"
黑影连滚带爬地往外跑,带翻的灯笼砸在地上,火星子溅在纸页上,很快被赵典吏踩灭。
他弯腰捡起一页,见上面写着"女子学堂每日课程:辰时算田亩,巳时辨五谷,未时习女红",嘴角竟勾了勾——这苏娘子,倒真把女子的本事,明明白白写进纸里了。
次日晌午,州府的差役敲开了苏家院门。
"赵典吏让我带话。"差役把腰牌亮了亮,"凡涉苏氏田庄、学堂的文书,皆须双印方可更动。"他说完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句,"赵典吏还说...苏娘子这文书,比咱们库房里大多案卷都扎实。"
苏禾站在院门口,望着差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风掀起她的衣角,带来远处学堂的读书声——是春杏的声音,她从前说话细声细气的,如今念"一亩田,收稻三石五斗",倒有了几分底气。
"苏姐姐!"
孙婉娘的声音从巷尾飘来。
她手里攥着卷竹简书,跑得两颊通红:"乡志馆的人让我带话,说新修的乡志草案出来了。
我...我帮你把稿子要来了。"
苏禾接过竹简书时,指尖触到卷首的墨迹。
她翻开第一页,"人物志"里列着乡中贤达:老族长、周老秀才、李夫子...翻到最后一页,"杂记"里有行小字:"苏氏禾,兴农桑、开女学,其事待考。"
暮色漫进院子时,林砚见她还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卷乡志。
窗外的桐树沙沙响,有片叶子落下来,正好盖在"其事待考"四个字上。
苏禾轻轻拨开叶子,目光落在最后一行。
她知道,这不过是个开始——就像那年大涝后,她站在堤坝上看见的第一缕光,虽弱,却足够撕开漫天阴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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