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纸上风云——风从京来
作者:酒醉七分
日头坠到西墙根时,差役的马蹄声撞碎了苏家院的静谧。
苏禾刚把最后一叠女学算筹作业收进木匣,就听门房老周的嗓门带着颤:"苏娘子!
州府的差爷骑快马送公文来,说是京师里直接递的!"
她搁下竹笔,指腹蹭掉手背的墨痕。
堂屋门槛外,穿青布衫的差役正翻身下马,腰间铜铃叮铃作响。
他怀里那卷明黄封皮的公文被暮色镀了层金,最显眼的是左下角那方朱红大印——"中书门下之印",比碗口还圆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"苏娘子。"差役把公文递来,袖口沾着星点泥渍,"小的从辰时跑到未时,州府刘通判特意交代,这东西得您亲自拆。"
苏禾接过时,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——还带着驿道上的风。
她抬头看林砚,对方正倚着廊柱,眉峰微挑,目光却落在公文书脊的暗纹上。
去年冬天整理赋税旧档时,他说过中书门下的公文惯用云纹暗线,"防伪造,也显圣意"。
拆封的瞬间,林砚的布鞋碾过一片碎砖,发出轻响。
苏禾抬眼,正撞进他沉如深潭的目光——那是种"早有预料却仍要确认"的审视。
宣纸上的小楷入目时,她的呼吸顿了半拍。
翰林院《庆历实务录》首批收录人物,"贤良方正"候选人推荐......墨迹未干,还带着松烟墨的清苦味。
最后一行是翰林学士吴昉的亲笔:"苏禾实务惠民,可彰本朝重农兴学之旨。"
"娘子?"孙婉娘不知何时凑过来,发间的木簪碰响了她的手腕,"这是......要上京城的意思?"
苏禾没答话。
她望着窗外晒谷场上追逐的小娃,想起三年前自己蹲在田埂数稻穗的模样——那时田埂窄得容不下一双鞋,现在女学的孩子们能踩着新修的石板路,抱着《齐民要术》背"凡美田之法,绿豆为上"。
"这不是荣誉。"林砚突然开口,声音像浸了冷水的玉,"庆历新政要行,需得实务人才立标杆。
吴大人把你放进《实务录》,是给天下寒门递话:会种粮、能兴学的,比会做骈文的金贵。"他指节叩了叩案上的乡志草案,"张主簿昨日还咬着'女子不立传'的死理,今日怕是要改主意了。"
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马嘶。
苏禾掀帘望去,正见张主簿的青呢小轿停在巷口,轿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他涨得发紫的脸——像极了去年他硬把苏家三亩田算成五亩时,被自己拿《天圣令》当面拆穿的模样。
"去把周文达请来。"苏禾转身对孙婉娘道,"再让族学的先生把这月学生的治田笔记整理出来,要带田亩图的。"她摸了摸公文上的朱印,"张主簿不敢明着拦,但阴招......"
"我懂。"林砚从书案下抽出个布包,里面是一叠按了红手印的佃户证词,"前日王伯说他家二小子跟着女学的春杏学算赋,今年少交了三斗冤枉粮。
这些都能做注脚。"
三日后,州府后堂。
苏禾把《实务教育成果汇编》推到刘通判面前时,张主簿正盯着封皮上"苏氏女学"四个颜体字,喉结动了动。
"这是学生的治田手账。"她翻开第一页,是春杏画的田垄图,旁边用算筹标着"上田一亩,稻穗二百八十株,预计亩产三石七斗","这是孙婉娘带佃户开渠的记录,从测量到分土,每日进度都有联署。"
刘通判翻到最后一页,眼睛亮了:"三十户佃户联名举荐?"
"他们说。"苏禾声音轻却清晰,"女学教的不是'之乎者也',是怎么让稻穗多结半寸,怎么让渠水少绕三道弯。"
张主簿的手指掐进椅把,指节发白:"贤良方正例由士绅举荐......"
"周文达昨日递了州学的荐书。"林砚突然插话,袖中露出半卷纸角,"上面有安丰乡十八位里正的押印。"他顿了顿,"包括张大人您管辖的苏家村。"
张主簿的脸"唰"地白了。
苏禾看见他腰间的银鱼袋在抖——那是他上个月刚从豪族那里收的"润笔"。
当日午后,苏家村的晒谷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苏禾站在新搭的讲台上,望着台下穿戴整齐的士绅,还有挤在最前面的佃户家小闺女们——她们的小手里都攥着算筹,像攥着什么宝贝。
"春杏。"她招了招手。
扎着双髻的姑娘小跑上台,怀里抱着个陶碗,"这是我用女学教的'浸种法'育的稻种,比普通稻种早发芽三日。"她掀开碗盖,嫩白的芽尖像小旗似的竖着。
"阿福。"另一个男孩举着木尺跑上来,"我量了东家的田,按苏娘子教的'方田法',他家实际有一百二十亩,不是账上的八十亩!"
台下响起抽气声。
张主簿的随从挤在人群里,手里的茶盏"当啷"掉在地上。
五日后,州府的黄榜贴在苏家村口。
朱笔写的"贤良方正候选人苏禾"几个字,在秋阳下亮得刺眼。
王二婶踮着脚念:"因实务卓著,特荐......"话音未落,不知谁喊了声"苏大娘子来了",人群"唰"地让出条道。
苏禾站在学堂门口,看孩子们举着算筹列队,小脸红扑扑的。
孙婉娘跑过来,发间的木簪闪着光:"娘子,吴大人的信又到了,说《实务录》要加两章女学案例!"
她望着远处新修的水渠,水浪撞着青石板,发出细碎的响。
三年前这里还是片涝洼地,现在能看见稻穗在风里翻金浪。
"娘子。"老周从巷口跑来,手里捏着一张染了茶渍的纸,"黄老板的伙计刚送来的,说是明早要您过目。"
苏禾接过,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"稻种收购报价",末尾盖着"金陵粮行"的朱印。
风掀起纸角,她瞥见最下面一行小字:"闻苏娘子入贤良候选,特备薄礼......"
暮色漫上来时,林砚抱着一摞书走到她身边。"黄老板?"他问。
"金陵最大的粮商。"苏禾把报价单收进袖中,望着学堂里亮起的灯,"他大概觉得,和能上《实务录》的人做生意,更稳妥些。"
林砚笑了,月光落在他发间:"那你打算......"
"先看看他的价码。"苏禾转身走进学堂,孩子们的读书声像泉水般涌出来,"但更要紧的是,让这些孩子知道——会算田亩的,比会背诗的,更能站在光里。"
墙角的蟋蟀开始鸣唱时,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苏禾摸了摸袖中的报价单,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像春水流过新渠,带着破冰的脆响,也带着奔向大海的热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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