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章 幕后掌灯——交接之夜
作者:酒醉七分
深夜的书房里,烛芯噼啪炸响,火星子溅在苏禾手背,她却浑然未觉。
指节抵着那行小字——"老吴房后槐树下,有瓦罐埋银五十两",墨迹未干,是徐先生特有的蝇头小楷。
窗外夜枭又啼了一声,尾音绵长如泣。
苏禾垂眸盯着自己虎口的薄茧,那是去年开渠时被铁锹磨破的,结了痂又被新血浸透,反反复复才成了如今的硬壳。
老吴跟着苏家管账三年,她早该想到的——上月查油坊短秤,他总说"天热油缩";前儿粮囤少了半斗米,他推说是"鼠患"。
可她故意留着破绽,直到吴二狗往自己兜里塞了三吊钱买赌债,才在晒谷场当众掀开账本。
"苏大娘子"的名头是刀尖上滚出来的,她比谁都清楚,治田庄和种稻子一个理儿——稗草要等抽穗了再拔,根须才断得彻底。
门轴吱呀轻响时,苏禾已将记录簿合上。
她没回头,只闻见一阵松烟墨香——林砚总爱用松烟墨抄书,说是"墨色沉,压得住心事"。
"你真的打算彻底放手?"男声低哑,带着深夜特有的沙粒感。
苏禾转过长案上的青铜灯台,火苗腾地窜高两寸,映得林砚眉骨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襕衫,袖口还沾着晒谷场的草屑——定是白天帮着苏稷教算筹去了。
"阿稷今天站在石磨上喊'谁都能来算'时,"她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钥匙串,那串铜钥匙跟着她从破草屋搬到青砖院,磨得发亮,"我突然想起刚接手田庄那年,他蹲在灶前烧火,眼泪掉在粥里,说'阿姐,我要是能快些长大就好了'。"
林砚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案头堆着的《齐民要术》批注本,边角卷得毛糙,是被她翻了上百遍的痕迹。"你教他认田契时,他握笔的手都在抖;你带他看水渠走向,他摔进泥坑哭了半宿。"他屈指叩了叩那本新写的《田庄治事录》,封皮是她亲手糊的,用的是去年织坊剩的蓝布,"可如今他能站在晒谷场说'三审三查',能让孙婉娘举着算筹喊'我要学'。"
苏禾望着烛火笑了,眼角细纹里盛着星子似的光。"昨儿他翻我旧账册,指着'青苗借粮'那页问:'阿姐,要是今年再涝,咱们能不能把借粮的利钱再降半分?
'你瞧,他开始想怎么让规矩更周全了。"
林砚忽然伸手,替她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。"所以你要退到幕后?"
"不是退。"苏禾握住他手背,掌心的茧蹭过他指节,"是要让这田庄的规矩,不再只靠我一个人的眼睛盯着。"她抽回手,翻开《田庄治事录》,第一页赫然写着"凡钱粮出入,必三审三查;凡劳作分例,必张榜公示",墨迹未干,"等阿稷能把这些规矩刻进田庄的骨血里,就算我哪天不在了......"
"不许说这种话。"林砚突然攥紧她手腕,指腹压在她脉搏上,能摸到一下一下的跳动,像春汛时渠水撞着青石板,"你答应过我,要看着苏家的稻子再熟十回、二十回。"
苏禾反握住他的手,把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。"我在这儿,在每一条规矩里,在阿稷的算筹上,在翠姑的织机旁。"她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灰,"这才是真正的掌家——不是我替他们扛着天,是教他们自己学会撑伞。"
林砚望着她眼里的光,忽然想起初遇那天。
她蹲在泥水里修水渠,粗布裙沾着泥点,却举着根竹片跟他说:"你看这水流,急了冲垮田埂,慢了灌不饱稻根,得找个中间的力道。"那时他只当这农女会摆弄庄稼,如今才懂,她摆弄的从来不是庄稼,是人心里的秤。
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时,苏禾已经把《田庄治事录》用蓝布包好。
林砚替她理了理鬓角,轻声道:"我去叫阿稷。"
"等等。"苏禾从袖中摸出个布包,"昨儿翻到的那五十两,让老吴拿了去。"见林砚挑眉,她又道,"不是赏,是借——算他孙子的赌债,按月扣月钱还。
要让他知道,错了债要还,可路还能接着走。"
林砚低笑,接过布包时指腹擦过她掌心:"你啊,连罚人都要留条活路。"
"不然呢?"苏禾提起裙角往议事厅走,晨光里她的影子被拉长,像株立在田埂上的稻,"田庄要活,人更要活。"
议事厅的榆木门敞开着,二十几个管事早等在堂下。
苏稷站在首位,特意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,腰间别着那柄铜尺——是苏禾十六岁那年,用卖鸡蛋的钱给他打的。
"今日叫大家来,是要宣布件事。"苏禾站在堂前,声音清亮如晨钟,"今后田庄大小事务,皆由苏稷裁决;我只负责定大方向,和应对非常之事。"
堂下炸开一片窃议。
张屠户挠着后脑勺嘟囔:"小少爷才十五,能行?"翠姑立刻瞪他一眼,织布梭子在手里转得飞快:"上月油坊分例不均,还是小少爷带着算筹算清的!"孙婉娘举着算筹跳起来:"我作证!
他教我认算筹时,比大娘子还耐烦!"
苏稷的耳尖通红,却挺直了腰板。
他望向苏禾,见她微微点头,便清了清嗓子:"往后每月十五,我在晒谷场摆算筹;每月初一,各坊交月账——三审三查的规矩,大娘子写进《治事录》了。"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正是苏禾昨夜包好的蓝布本,"徐先生说,这是咱们田庄的'尺子',往后谁都得照这尺子量。"
徐先生捋着胡子笑:"小少爷说得对。
大娘子把这些年的经验都写进书里了,往后新进来的帮工,先学这书里的规矩,再学种稻子。"他冲苏禾拱拱手,"老仆替田庄谢大娘子。"
堂下突然响起掌声。
王二嫂拍得最响,粗布围裙都晃出了声:"大娘子这是要教咱们自己当家!
往后谁还敢说咱们是泥腿子?"老吴缩在最后排,白发在晨光里发颤,听见掌声,他突然弯腰深深作了个揖。
苏禾望着台下发亮的眼睛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——站在同样的位置,攥着本破农书,听着"孤女掌家"的风言风语。
那时她以为掌家是把田庄攥在手心,如今才懂,掌家是把攥着的手松开,让种子自己往下扎根。
午后,林砚抱着一摞竹片走进书房。"监察团的人选,各坊推举的代表名单在这儿。"他把竹片摊开,"翠姑得票最多,织布坊十三个姐妹都选她;张屠户的儿子替他爹来,说'我爹认字少,我帮他看账';连老吴的儿媳都递了名帖,说'我男人犯了错,我想替他补'。"
苏禾翻着名单,嘴角微扬:"你提议的监察团,比我想的周全。"
"不是我周全。"林砚替她研着墨,"是你这些年教他们认字、教他们算筹、教他们提意见,才有了今天这些愿意站出来的人。"他指着名单上"孙婉娘"三个字,"这丫头昨儿追着我问'监察团能不能管管西头的狗?
总偷啃晒谷场的麦饼',你瞧,他们开始把田庄当自己家了。"
苏禾提笔在"翠姑"名下画了个圈,墨迹晕开像朵小莲花。"那就让翠姑当首任团长。"她想起翠姑刚进织坊时,连经线都认不全,如今能带着二十个姐妹织出细棉布,"她吃过大苦,最懂规矩的好处。"
暮色漫进窗棂时,苏禾站在田庄碑坊前。
青石板上还留着白日里的温度,远处议事厅的窗户透出光来,影影绰绰能看见苏稷站在案前,举着算筹跟孙婉娘解释"三审"的顺序。
"你看。"林砚站在她身侧,指尖点向西边,"县志的周先生又来了。"
穿青衫的身影立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笔墨。
苏禾望着他,忽然想起去年大旱时,周先生来记"苏家开渠救粮",当时她蹲在渠边,裤脚沾着泥,周先生直摇头:"农女治田,不过是力气活。"
如今周先生的笔尖悬在纸页上,迟迟未落。
直到苏稷的笑声从议事厅飘来,混着孙婉娘的惊呼:"原来'阶梯分成'是这么算的!"他才低下头,在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字。
"写的什么?"苏禾问。
林砚望着周先生的背影笑:"他写'苏氏治田,非止于力,更在于道'。"
晚风掀起苏禾的衣角,带着新稻的清香。
她望着议事厅的灯火,轻声道:"我不再是那个必须冲在最前面的人了。"
"你是那盏灯。"林砚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,"照亮他们的路。"
夜深时,议事厅的灯火仍未熄灭。
苏禾站在廊下,望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,摸出怀里那叠"半月汇报"的空册。
封皮是她亲手糊的,用的是今年新织的蓝布,边角还留着浆糊的清香。
她翻开第一页,提笔写下"庆历六年八月十五",墨迹在纸上晕开,像粒落在水田里的稻种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"咚——",惊起几宿鸟。
苏禾合上汇报册,把它轻轻放在案头。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纸页上投下一片银霜,像极了来年春天,田埂上要铺的那层新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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