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章 掌灯之后——幕后初试
作者:酒醉七分
烛芯在铜盏里爆了个小灯花,苏禾捏着"半月汇报"的纸页,指腹蹭过苏稷批注的那行小字——"麻籽油出入未明"。
墨迹还带着新干的涩味,笔锋却比上月稳了三分。
她抬眼时,林砚正借着月光翻另一本账册,青衫袖口沾了星点墨渍。
"阿稷这孩子。"她指尖叩了叩批注,"上月还追着我问'油坊损耗该算三成还是四成',如今倒学会留疑了。"
林砚合上册子,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:"他不是没查,是查了却没写。"案头烛火晃了晃,映得他眼底有光,"你看这页边角的折痕,是反复翻查的痕迹。
小友如今知道,没实证的推测,说出来会寒了老人心。"
苏禾突然笑了,指尖抚过汇报册封皮的蓝布。
这布是翠姑织的,经线密得能数清根数。"到底是长大了。"她将汇报册叠好,起身时听见窗外更夫敲过三更,梆子声惊得院角竹影乱颤。
次日清晨,晨露还沾在青石板上,翠姑就掀了门帘进来。
她粗布裙角沾着草屑,发辫散了半缕,喘得连话都不利索:"大、大娘子,吴二狗又在织坊嚼舌根!
说...说少主管账是胡闹,迟早把田庄败光!"
苏禾正给案头的薄荷浇水,闻言手顿了顿。
薄荷叶子上的水珠滚进陶盆,叮咚一声。
她抬眼时,翠姑正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——这是她当年被牙婆打时的惯常动作。"别急。"苏禾抽了帕子替她擦额角汗,"他具体说什么?"
"说少主子算筹拨得再响,也看不出油坊的油是进了耗子洞还是进了谁的裤兜。"翠姑咬着唇,"还说...还说您当年能管田庄,是仗着没男人压着,如今少主子是男娃,倒被您管得缩手缩脚。"
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
苏禾替翠姑理了理乱发,指尖触到她后颈一道旧疤——那是她刚进织坊时,被前管事拿烙铁烫的。"去把这几日进出油坊的人记在小本子上,连送菜的王二、打酒的李三都记。"她声音轻得像春风,"记完了,拿给孙婉娘。"
翠姑走后,苏禾喊来徐先生。
老学究正蹲在院儿里教小工认谷种,听见传唤抹了抹手就来了,青衫前襟沾着稻壳。"先生帮我写个'账务透明化讲坛'的通知。"苏禾递过算盘,"要写清楚各坊选代表,当众对账目,再教他们看粮册、算损耗。"
徐先生捻着胡子笑:"大娘子这是要把账房的门敞开了?"
"门敞开了,牛鬼蛇神才藏不住。"苏禾拨了颗算珠,"您再添一句:凡能指出账目不实处者,赏新米五斗。"
日头过午的时候,老吴被请进了正厅。
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短打,从前油光水滑的分头今儿乱蓬蓬的,沾着草屑——像是刚从谷仓出来。"大娘子。"他哈着腰,手指无意识抠着椅面的榫头,"您找我?"
苏禾给他斟了杯茶,是今年新采的野山茶,苦后回甘。"吴叔在我家做了十年管家。"她望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,"我刚接手田庄那会儿,连谷仓该留多少余粮都不知道,是您教我'夏存秋粮,冬留春种'。"
老吴的喉结动了动,茶盏在他手里晃出涟漪:"大娘子这是折煞我...当年您父母...咳,当年您辛苦,我该帮衬的。"
"可如今田庄大了。"苏禾突然抬眼,目光像锥子扎进他躲闪的眼底,"前儿阿稷说麻籽油对不上数,我想着,许是吴叔年纪大了,管不过来。"她从袖中抽出个布包,"这是今年新织的细棉布,您拿给侄媳妇做身衣裳。"
老吴接布包时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。"大娘子放心,我...我明儿就去油坊查。"他起身时撞翻了茶盏,褐色茶渍在青砖上洇开,像块霉斑。
三日后的清晨,议事厅前的老槐树下支起了木台。
日头刚爬上东墙,各坊代表就捧着算盘来了——织坊的翠姑抱了叠布票,菜圃的张老汉扛着秤杆,连看谷仓的老周都拎着个旧账本。
苏稷站在台上,从前总沾着草屑的青衫今儿洗得发白,发冠系得端端正正。
"这是麻籽油三月到八月的入库单。"他展开一张大纸,上面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,"这是各坊领油的登记。"另一张纸展开,"按每百斤棉布用三斤油算,该用二百一十八斤。"他拨了拨算盘,"可实际领了二百四十三斤。"
台下嗡嗡响成一片。
张老汉举着秤杆喊:"差了二十五斤!
够咱村小半户人家一年的灯油钱!"
"不止。"苏稷声音陡然拔高,清凌凌像山涧水,"油坊管事吴二狗,上月初九领油五十斤,可织坊只收到三十斤。"他转向翠姑,"翠姑姐,您说?"
翠姑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:"初九那日我亲自去领的,吴二狗说'油坊漏了两坛',只给了三十斤。
可前日我去油坊,看见后墙有油渍——"她指着台下人群,"吴二狗!
你后车棚里那两坛油,是不是藏着等集日偷运去周家?"
人群哗然分开。
吴二狗缩在最后排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突然转身就跑。
他撞翻了张老汉的秤杆,秤砣"当啷"砸在青石板上,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。
苏稷追出去两步,被孙婉娘拽住:"别追!
看他往哪儿跑!"
日头升到头顶时,吴二狗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。
张老汉拍着大腿笑:"早看这小子不地道!
大娘子教咱们查账,到底是对了!"翠姑攥着小本子,眼睛亮得像星子:"明儿我就教织坊的姐妹们认数字,省得再被人蒙!"
苏禾站在廊下,望着台上被众人围住的苏稷。
他耳尖通红,却梗着脖子给张老汉解释算筹,像只刚会打鸣的小公鸡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,手里捧着个陶碗,碗里是刚摘的野莓:"你看,他们开始自己掌灯了。"
"还没。"苏禾望着远处田埂,那里有个蓝布衫的身影正往这边跑,脚步带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像金粉。
她咬了颗野莓,酸甜味在舌尖炸开,"孙婉娘跑得这么急...怕是有新消息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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