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碑语流芳——县志求访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暮色漫过碑顶"农道千秋"四个魏碑体大字时,苏禾的指尖还停在"女子亦可立言"那行幽蓝刻痕上。

  青石余温透过粗布袖腕渗进掌心,像极了小妹苏荞小时候攥着她手指学写字的温度——那时荞儿总说,阿姐的手比灶膛里的红薯还暖。

  "这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"她望着远处丝麻坊飘起的炊烟,声音轻得像掠过银杏叶的风。

  那边传来苏稷喊她吃饭的声音,混着煮茧水的甜香,还有孩童们举着树枝在空地上画方田图的嚷嚷声。

  林砚站在她身侧,月光在他青衫上镀了层银边。

  他垂眸望着碑座下几个小娃用草茎比着"秋分种麦"的刻字,忽然察觉银杏树冠的阴影里有动静。

  循声望去,人群渐散的路口,一个着月白青衫的男子正背手立在老槐树下,目光像浸了墨的笔锋,正一寸寸扫过碑身。

  "苏娘子。"林砚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,"那位青衫客,自我们立碑起便来了三回。"

  苏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
  男子身形清瘦,腰间挂着个褪色的书袋,发冠用普通檀木簪子别着,倒像是哪家书院的穷书生。

  可他看碑文时的眼神——她想起前日在田庄账房,林砚翻《庆历国典》时也是这般专注,连茶盏凉了都没察觉。

  "且记着他。"她将碎发别到耳后,"明日让稷儿去茶棚打听,看是不是外乡来的先生。"

  第二日卯时三刻,晨雾还裹着青瓦檐角,王夫子的枣红马就踏碎了安丰乡的寂静。

  他掀帘跨进苏家院子时,道袍下摆还沾着露水,手里攥着半卷染了墨香的竹纸:"苏大娘子!

  州府学政方才派人传信,说要把你们立的《安丰农要》收进县志附录!"

  正往陶瓮里装新晒梅干的苏禾顿了顿,梅干"咔嗒"掉进瓮底。

  她抽出手帕擦了擦指尖的酸水,接过竹纸时指节微绷:"可问过需不需要史官审定?

  前儿里正说,去年邻县要记义庄善事,结果被驳了三回,说'事迹不实'。"

  王夫子捋着花白胡须直笑:"到底是你,比我这老头子想得周全。"他从袖中又摸出个封了朱印的木匣,"学政大人特意交代,说这碑上的农谚、讲坛里的活计,都是百姓口口相传的实据,比那些虚头巴脑的颂德碑强百倍。

  不过..."他顿了顿,"若能附上年年记的《讲坛纪要》,还有你教妇人识字的《闺阁教材》,史官审得更痛快。"

  苏禾转身进了西厢房。

  这是她专门收存田庄账册、农书抄本的屋子,青竹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本麻纸订的本子,每本封皮都用墨笔写着年份和内容:"庆历三年春·稻种改良记""庆历三年秋·桑田分种法""庆历三年冬·妇工纺织录"。

  她挑出最厚的三本,又从柜底取出个樟木匣——里面是孙婉娘她们学字时写的作业,歪歪扭扭的"一升种撒半亩",画得圆头圆脑的麦穗,还有小娃们用炭笔在墙根画的方田图拓本。

  "阿姐。"苏荞捧着铜盆进来,盆里泡着新采的紫藤花,"要我帮你抄副本吗?

  前儿王二嫂夸我字比她绣的并蒂莲还齐整。"

  苏禾摸了摸她发顶:"好荞儿,把《闺阁教材》第三卷的'农时歌'再誊一遍,要拿藤花汁染纸,史官看了欢喜。"

  第三日晌午,那位青衫男子终于现身碑前。

  他在"秋分种麦"那行字前站了足足半柱香,指尖轻轻抚过"女子亦可立言"的刻痕,喉结动了动。

  转身时正撞见抱着一摞《讲坛纪要》的孙婉娘,后者被他盯得耳尖发红,抱着本子往后缩:"大...大娘子在茶棚,我这就去喊——"

  "不必。"男子从书袋里摸出块龟纽铜牌,在孙婉娘眼前晃了晃,"我是州府派来的修志使,姓陆。"

  孙婉娘盯着铜牌上"淮南东路提举司"几个篆字,手忙脚乱要行大礼,却被陆修撰一把扶住:"该我谢你。"他指了指她怀里的本子,"这些字,比我在州府看的百卷奏疏都金贵。"

  茶棚里,苏禾正用算盘核对着新收的租米账。

  听见脚步声抬头,见陆修撰抱着那摞《闺阁教材》站在竹帘外,阳光透过竹篾在他脸上割出细影:"苏大娘子。"他郑重行了个揖,"前日见碑上'女子亦可立言',只当是句豪语。

  今日看了这些——"他翻开最上面一本,露出孙婉娘画的麦穗,"方知是真。"

  苏禾放下算盘,起身回礼:"陆大人谬赞。

  这些字不是豪语,是阿婆教孙媳的春种,是嫂子教小姑的织机,是我们农家人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活计。"她指了指窗外,几个妇人正带着娃在碑前描字,"您看,她们描一遍,就多一个人记得;多一个人记得,就多一分真实。"

  陆修撰望着窗外的人群,忽然笑了:"苏大娘子可知,我昨日去周乡约的学馆?"他从袖中摸出张纸,是周文远写的《劝止妇人学字书》,"他说'女子学字如牝鸡司晨',可我在学馆后墙,见他小女儿正踮脚抄碑上的'寒露种豌豆'。"

  苏禾垂眸盯着茶盏里的涟漪,水面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。

  前日林砚说周文远的方向有麻雀惊飞,原来他早派了人来探。

  "陆大人。"她抬头时眼底清亮,"我附上的《讲坛纪要》里,记着三年来每回讲学的内容、听讲人数、应用成效。

  若有半分虚言,苏禾愿领欺官之罪。"

  陆修撰将茶盏重重一放,茶水溅在《闺阁教材》上,晕开团紫藤花:"要的就是这份底气!

  明日我便带这些回州府,若史官敢说半个'虚'字,我陆某人替你争!"

  七日后辰时,安丰乡的晨钟刚敲过第三下,李员外家的大嗓门就炸响在巷子里:"苏大娘子!

  州府的快马!"

  碑坊前的老槐树下,一个骑黑马的公差甩下封着朱印的木匣,扬声道:"《安丰县志》新修本已审定,《安丰农要》列为'民间农政实践典范',着令立碑为记!"

  人群"轰"地炸开。

  王二嫂抹着眼泪拽住苏禾的袖子:"大娘子,咱们也能上县志了?"孙婉娘抱着小侄子蹦起来,银簪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
  陈秀才挤到最前面,手里攥着他新抄的《齐民要术》:"大娘子,我昨日去州府卖菜,听见茶棚里都在说您的碑!"

  苏禾接过木匣,指尖触到封泥上"淮南东路提举司"的印纹。

  她打开匣子,取出那张洒金宣,"农道千秋"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暖光——和碑顶的刻字分毫不差。

  "都起来吧。"她抬高声音,人群渐渐静了,"这不是我苏禾的碑,是咱们安丰乡所有下田的、织机的、带娃的、读书的——"她望着碑前描字的小娃,"是咱们所有人的碑。"

  陆修撰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,望着碑下攒动的人头,轻声道:"苏大娘子,你这碑立的不是字,是根。

  往后不管谁来安丰乡,只要看见这碑,就知道农家人的活计有多金贵。"

  晨光初现的时分,苏禾站在田庄议事厅前。

  青石板上还凝着露珠,她望着陆续赶来的管事们——管桑田的张伯,管丝麻坊的王二嫂,管书塾的陈秀才,还有抱着账本的林砚。

  "今日喊大家来,"她摸了摸袖中那份县志回函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眼睛,"是要商量件大事。"

  东边的朝霞漫上飞檐时,有人听见她轻轻说了句:"咱们的田庄,该往州府去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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