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 碑裂风起——暗潮初涌
作者:酒醉七分
晨雾未散时,苏禾已跟着小九跑到村东头。
青石板路上还沾着夜露,她的麻鞋踩过石缝里的青苔,凉意顺着脚腕往上爬。
碑坊原本立在两棵老银杏之间,此刻却像被劈了半刀的冬瓜——右上角缺了个三角,碎石块滚到银杏树根下,沾着新鲜的石粉,在晨雾里泛着白。
"大娘子你看!"小九蹲下身,指尖戳向碑座旁的泥地。
炭笔写的"天谴"二字歪歪扭扭,笔画里渗着水,像是昨夜下过露水后又被人描了一遍,墨迹晕开,倒真像天上掉下来的灾祸。
苏禾蹲下去,指甲轻轻刮过"谴"字最后一捺。
炭粉簌簌落在她掌心,混着碎石的棱角扎得生疼。
她想起三日前立碑时,陈三姑娘攥着讲义跑过来的模样,耳尖通红的样子像极了她十二岁那年,第一次算出三亩薄田能收多少谷时,攥着算盘珠子的手。
"护卫队呢?"她声音平稳,像是在问今日该撒什么种子。
"在周围巡查。"跟来的阿梨喘着气,发辫上的木簪歪了,"张头说脚印往西北去了,沾着泥,像是从周家田埂过来的。"
苏禾没接话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。
碑上原刻着"农道千秋"四个颜体大字,此刻"秋"字的右半部分裂成了碎片,像被钝器砸出来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断裂处,石茬子割得指尖发疼——这力道,不是普通的毛头小子能使出来的。
"先把碎石收起来。"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泥,"孙婉娘呢?
让她带几个会刻石的,把缺的部分补起来。
要快,赶在日头毒起来前。"
阿梨愣了愣:"不查是谁干的?"
"查。"苏禾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炭粉,"但得先让碑立起来。"她顿了顿,"你去请王夫子,就说我想请他帮忙校订碑文。"
王夫子的书院在村西头,青瓦白墙的院子里飘着墨香。
苏禾到时,他正蹲在廊下给兰花浇水,青布衫的下摆沾着泥点。
听见来意,他直起腰,竹瓢里的水溅在青石阶上,"女娃子的碑,还要改?"
"改碑底。"苏禾从怀里掏出张纸,上面是她连夜写的八个字,"把'女子亦可立言'刻在最底下,巴掌大的字。"
王夫子接过纸,老花镜滑到鼻尖。
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响,忽然笑了:"你这是把刀子裹了糖衣。
那些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,若要砸碑,得先踩过这八个字——是让他们自己打脸呢。"
苏禾没笑:"夫子觉得不妥?"
"妥当。"王夫子用竹瓢敲了敲石桌,"我昨日去集上,听见卖菜的老妇都在说你那碑。
农道农道,本就该是泥腿子的道,若连女子都容不下,算什么道?"他摸出腰间的铜镇纸,压在苏禾的纸上,"我帮你校,今日晌午前准能拿给你。"
日头爬到头顶时,林砚从镇里回来了。
他的青衫下摆沾着草屑,手里抱着个蓝布包裹,"周家那几个护院今早去了镇里,买了三斤炭,五把铁锤。"他把包裹打开,里面是几页纸,"我让人抄了《自治条例》,附了新碑的拓片,给李员外、张乡老都送了一份。"
苏禾接过拓片,上面"农道千秋"四个大字下,"女子亦可立言"八个小字整整齐齐排着,像给老碑镶了道金边。"他们怎么说?"
"李员外摸着胡子说'这女娃子倒有几分胆色',张乡老让我捎话,说愿出五两银子修碑。"林砚指了指窗外,"你看,那边过来的牛车,装的是新采的青石。"
三日后清晨,碑坊重新立起。
晨光里,"农道千秋"四个字还是原来的深灰色,碑底的"女子亦可立言"却用了新采的青石雕成,在阳光下泛着幽蓝。
陈三姑娘挤在人群最前面,踮着脚摸那八个字,珍珠钗碰在碑上,"叮"的一声,"大娘子,这字比我阿爹的账册还清楚!"
周文远站在银杏后面,手里的折扇敲着石凳。
他原本以为砸了碑,那些跟着苏禾学算术的农妇会慌,会怕,会缩回灶房里绣花。
可此刻他看见自家学馆里的几个学生,正挤在人群里,指着"女子亦可立言"争论不休,最边上那个小书生,竟是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。
"先生,"小书生转头喊他,眼睛亮得像星子,"您说这碑该不该立?"
周文远的折扇"啪"地合上。
他没答话,转身往巷子里走,靴底碾碎了半块碎石。
碎石下露出一点金粉——是小九填在"农道"二字里的,在晨光里闪了闪,像谁藏了把刀。
午后的日头有些毒。
苏禾站在碑前,看着孩子们用树枝在地上画方田法,孙婉娘的声音混在其中,"三乘五得十五,这亩地该撒十五升麦种"。
她正想往家走,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带着点拖沓的响。
"大娘子。"
苏禾转身,看见个穿旧青衫的男子立在碑前。
他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纸页,边角磨得起了毛,像是被翻了许多遍。
阳光照在纸页上,隐约能看见几个字——《齐民要术·种谷第三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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